谢磐石收到陆红阳的信又高兴又失望,高兴的是陆红阳给他回信了,失望的是,信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完全公事公办的回信,信中一大部分都是让他给陆卫国的话,多一句给他的都没有。
但他依然回信回得很积极。
等陆红阳再度收到谢磐石回信的时候,还有些懵。
话不是说完了吗?为什么又写信?
信里前半段说的是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又说陆卫国担心她在学校会不适应,问她在学校的生活状态,学习状态,然后又和她确认真的不需要他寄棉被吗?马上就是十月份,十月份的白天虽然还很热,但夜晚已经有些凉了,需要盖上薄被。
本来写到此也就算了,他居然还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盼回复。
陆红阳看着信,思绪直接就飘走了。
她本来也打算十一国庆节就出去逛一圈,到时候拿出两床被子来,就说是家里寄的。
这时期的国庆节也没有三天假,只有一天假,这一天假还和学校原本的一天假重合了,饶是如此,大家依然很开心,吴思思和周秀琴依然是走的最早的两个人,张海燕和李丽萍白天永远不在,只有晚上才会回来睡觉。
靳凤岐白天依然难以见到她的身影,寝室里只有姜军和何淑芬在。
陆红阳特意出去了一趟,去了趟省城的供销社,买了些省城才有的饼干,又买了双胶底解放鞋。
她带的鞋都是布鞋,布鞋好穿,却是半点不防水,胶底解放鞋下面全都是橡胶材质,脚指头那一块也都被橡胶包住,下雨天穿,多多少少还能防水。
等她买好了东西,肩膀上放着个大蛇皮袋,手里抱着两床棉被回来的时候,立刻受到了姜军和何淑芬两人的侧目。
何淑芬立刻下床来将她手中的两床棉被接过来,一接到手上,就吃了一惊说:“哎哟,还挺压手的咧!这起码得十几斤重吧?”
陆红阳从很远的偏僻角落抱回来,又累又热,站在那就直接把肩膀上挂着的蛇皮袋扔了下来,累得整个人都瘫倒在了靳凤岐床上,在倒下去之前,她还特别自然的将自己的外裤一脱,然后才坐下去。
熟了之后的何淑芬性格开朗多了,见她坐靳凤岐的床铺,居然还脱裤子,脱裤子还不脱全,而是褪去一半在大腿那里挂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用她那和靳凤岐很相似的北方口音说:“我还是头一次见脱衣服脱一半的咧,你要么干脆全脱了,要么就提起来,哪有脱一半的?”
姜军在上铺,也探头下来看。
看到陆红阳脱了一半的裤子,坐在靳凤岐床上,好奇地问:“你干嘛脱一半裤子?”
陆红阳很累,却没倒在靳凤岐的床铺上,而是笑着解释道:“咱们病原微生物学课上不是讲了吗?我们的周围有很多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生物,我出去跑了一天,又是坐公交车,又是坐公园椅子的,裤子都脏死了,这是凤岐晚上睡觉的地方,自然不能直接坐她床上。”
何淑芬不以为意地笑道:“晚上睡觉前擦下席子不就行了,哪有这么讲究?你要实在是累,坐我床上休息一下就是了。”
她在周秀琴的下铺,靳凤岐床铺的对面。
倒是吴思思上铺的姜军,默默地将陆红阳说的话记在了心里。
她是地地道道的乡下姑娘,能来上大学很不容易,她也总觉得自己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心里总是在默默学习,避免闹笑话。
像陆红阳坐别人床先脱外裤的行为,她是打死都想不到的。在乡下,谁不是有什么坐什么?小姐妹们来自己家里说悄悄话,都是随意的往床上一坐,从来不会有别人的床不能随意坐的想法和规矩。
何淑芬也一样。
不过她性子要大咧一些,并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此时她眼睛放光地落在陆红阳带回来的被子被褥上,羡慕得眼睛都亮了,伸手在陆红阳崭新的棉花被子上轻轻地摸了摸,“哎哟我的娘,可真白啊!”
她家也是农村的,家里也是有种棉花的,可也没有这么白这么暄软,关键是看着好大好厚一床啊!
她问陆红阳:“刚刚抱了一下你这被子还不轻咧,起码得十斤出头了,你是在棉花厂买的吗?”
陆红阳连棉花厂大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呢,自然不会说自己是去棉花厂买的,而是笑着说:“我开学没带被子被褥,我家里给我寄的。”
何淑芬已经知道陆红阳阿妈是在纺织厂上班的事了,这事她们之前看陆红阳盖那么大一个被套就问过了。
陆红阳也没多说,休息了一下,就起身将裤子提了起来,爬上自己床铺,将铺在床铺上的芦苇席卷起来,何淑芬在下面接着放到书桌上,然后帮她将床褥子抱起来递给陆红阳。
被子和被褥很好分辨,被褥只一米二宽,很小的一床,叠放在被子的上面。
待看到陆红阳床上铺着的雪白的褥子,又羡慕上了,伸手摸了又摸说:“我的娘哎,这么好的棉花当褥子,我看着都心疼!”
她和姜军刚来学校的第二天,就去后面东北角的稻场上一人拔了一捆稻草回来铺床上了。
她住下铺还好,床铺下面就是床底,即使床板上有稻草,也掉不到其他人床上。
姜军就惨了,她住在吴思思上铺,床上的稻草屑,时不时的就往吴思思的床铺上掉落。
吴思思又是个有洁癖的,受了委屈也不爱说话,就默默冷着脸清扫自己的床铺,每一个微小的稻草碎,都捡的干干净净。
她不说话,也不笑。
姜军是个名字很像男孩子,实际上内心很敏感的人,哪怕吴思思不说,可她的每一个行为动作,姜军都看在眼里,很多时候她都想和吴思思说,要不我们换床位吧,你睡上面,我睡下面。
可惜她和吴思思都不是会主动和人沟通的人,于是姜军越发沉默,每次上床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将床铺下的稻草屑又弄的落到吴思思的床上。
如果不是不能直接睡在稻草上,她都想把凉席铺在床板上,稻草铺在凉席上,自己直接睡在稻草上了。
陆红阳听何淑芬这么说,也笑着说:“别看我这被子被褥这么新,这些棉花也是我阿妈攒了好些年,原本是给我当嫁妆的呢。”
一句话说的何淑芬又嘿嘿笑了起来。
陆红阳一边铺床一边说:“我在家垫的也是稻草,半年换一次,你们知道我家是公社上的,但我阿爷阿奶都是乡下的,公社上没稻草,我阿奶每次都叫我堂哥划船给我送来,我,我阿哥阿弟,我阿妈,床底下铺的都是稻草。”
何淑芬诧异道:“你阿妈在纺织厂工作,也垫稻草啊?”
陆红阳也用诧异的目光看向何淑芬:“纺织厂又不是我家开的,我阿妈只是里面的职工,只是纺织厂待遇好,每年都会发不少布票、瑕疵布和棉花而已,就这床被子,还是我妈攒了好几年的棉花弹的,这床褥子是我妈拿别的票和纺织厂其他人换的棉花做的,不然哪有这么多棉花做被子?”她叹口气:“以后这就是我的陪嫁了。”
何淑芬大咧咧地笑道:“你才多大,你想到陪嫁咧!俺们都还没想。”
姜军也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体,认真倾听陆红阳的讲述。
她还以为她们城里的姑娘,穿的都是没有补丁的衣服裤子,睡得都是雪白的被子被褥,没想到她们家里的床铺下面也垫稻草啊。
她不禁看向陆红阳说:“我看你凉席下面一直没垫东西,还以为你是睡不惯稻草呢。”
“哪儿啊!我是早早知道我阿妈会寄床褥子过来,怕铺了稻草,又要掀掉稻草,到时候落的凤岐床上都是稻草,这才没铺,你们是不知道床板上面直接铺席子有多硬,睡得我腰都疼。”
一番话说的何淑芬又哈哈嘿嘿的笑了起来:“嘿,你傻了吧?你先把稻草垫在床板上,等你的褥子寄来了,再把褥子垫在稻草上不就行了?又软又暖和!你呀,还是年纪太小了,早知道我就帮你一起带稻草回来了!”
大约是陆红阳说她家也是垫稻草的,一下子和何淑芬与姜军拉近了关系,姜军也不像之前那样距离她们都隔着千里之外了。
陆红阳铺好了床,就下来给被子装被套。
见她被子又厚又大,姜军从她的床铺上下来帮忙,见陆红阳先把被套翻过来,再用布绳将被套与被子的四只角捆绑起来,最后在两人的帮助下,将被子整个从被套里面翻出来,再用力抖一抖,就是一床完整的被子,也是看的稀奇。
她老家的被子,都是下面一层被单,上面一个被单,上面大的被单叠上来,用针线缝,将被套与被子固定在一起,拆洗的时候也要将线都抽出来拆洗。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直接将被子装进被套里,不用缝的被子。
最重要的是,用的都是细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