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省城乱了’,包含了多少未尽之言。
都这个时候了,张校长想的还是给其他学生的毕业证书一起盖章签字,让他们顺利毕业。
陆红阳担心学校的事,急着要回去,张校长送了陆红阳几本书和一本中草药标本书册,里面有三百多种常见中草药标本固定在硬纸壳板上,还有一本张校长自己手写的这些年行医的体会与心得,里面记录了很多他这些年遇到过的病例,本来这个手写的书册,是他打算整理出来作为医学院的教材使用的,现在似乎也用不上了,让她一起带回去学习。
标本书册有些像几十年后的超大超厚的相册,入手非常沉重,一本标本书册起码得有六七斤重。
显然,他对后面可能发生的事情很不乐观。
这个赠送,相当于提前告别了。
陆红阳谢过张校长后就赶紧离开张校长家,小跑着回到学校,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将医书放入仓库里,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靳凤岐、何淑芬、周秀琴在。
周秀琴一看到陆红阳就哭了。
靳凤岐已经知道陆红阳和张海燕她们打架的事了,一看到她,就立刻走上来握住陆红阳的手:“红阳,你没事吧?”
陆红阳脸上身上其实也有伤,张海燕力气极大,要不是陆红阳自来到这里,营养就一直没缺过,还真压制不住张海燕,但她和张海燕打的有来有回,她伤了张海燕,自然也被张海燕伤到,所以此刻脸上也是鼻青脸肿的,只是不严重而已。
陆红阳摇头:“没事。”
她见吴思思不在,周秀琴也在哭,不禁问道:“思思呢?”
周秀琴已经是六神无主,慌张的哭道:“思思被张海燕她们带走了。”
陆红阳瞠目:“你们就看着她被带走?”
何淑芬出言说:“我们也拦不住啊,她们人太多了,她们还要带走周秀琴和团支书呢!”
团支书就是靳凤岐,寝室里,靳凤岐和周秀琴、吴思思三人家境是最好的。
陆红阳又问:“班长呢?”
“班长已经带人赶到班级去了,让我在这里守着秀琴和凤岐,关好门,不叫人进来呢!”寝室里,除了陆红阳和姜军外,只有何淑芬家里是真正的八辈贫农,根正苗红。
陆红阳在宿舍转了两圈,和靳凤岐、周秀琴说:“这样不行,她们能组织人手害人,咱们也能组织人手救人,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迫害老师,他们不是喜欢斗吗?咱们也和她们斗!都是扯着虎皮拉大旗,谁怕谁?”
第170章
陆红阳前世才十九岁, 刚上大一的年纪,对这个时期的很多事情只知道一个大概,具体的都不太了解,只知道这是个混乱又疯狂的年代。
她会想到也组织一个群体, 去和张海燕他们的群体去抗争, 不过是受法国大革命的启发, 法国大革命爆发的时候,革命党人中就有很多的派系,各个派系又在相互残杀,那么红小兵群体中, 是否也有很多派系, 这些派系之间,是否又利益一致呢?
陆红阳觉得, 任何一个群体,既然存在派系,那么他们的目的与利益必然是不一致的, 目的和利益不一致,就必然会产生斗争。
就比如此时宿舍里的靳凤岐、周秀琴、吴思思三人,张海燕她们已经这么明显的针对她们了, 吴思思都被抓走了,那么她们是否也会感到唇亡齿寒, 觉得下一个就是她们呢?那么她们是不是就是她可以争取到的, 可以对抗张海燕这一群人的对象呢?
陆红阳知道,在时代的大洪流下, 她这样的行为必然不会长久,但她也没打算长久的当红小兵,和人对抗, 她只需要给学校的老师们拖一点时间,让那些狂热分子,将注意力从那些老师们身上,转移到她们身上。
她将想法和靳凤岐、周秀琴说了之后,立刻就得到了二人的支持。
倒是何淑芬,属于典型的无立场群体,她从出身上来看,应该是属于张海燕她们那一派别的,但她并不想参与到斗争中去,她是来学习的,是为了回家后有个好工作,改变命运的,她不懂那些人好好的书不读,怎么突然就跟疯了一样,去斗校长,斗老师,现在又抓着自己班里的同学去斗,是为什么?
她觉得不理解,学校突然就变成了她不懂的世界。
陆红阳她们见她不想参与,也不勉强,三个人大致商讨完各自要做的事和要去联系的人后,说做就做,立刻分头行动。
陆红阳不知道的是,这时期红小兵内部本身就分为不同的群体和派系,这种划分并非源自于他们内部的分工,而是出身家庭决定的。
比如靳凤岐,她出自部队的军人家庭;周秀琴和吴思思,都出自干部家庭。
现在张海燕已经开始对206宿舍己知的家境较好的三人,也就是靳凤岐、吴思思、周秀琴三人喊打喊杀,尤其是对吴思思,已经被带到大阶梯教室去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了,靳凤岐虽然不怕,但心头也沉甸甸的,对这样的场景很不习惯,周秀琴更是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她知道,如果她不积极的参与进来,下一个被喊打喊杀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能够上大学的人,本身大部分都出自出身条件不错的人,这批人中,除了一部分是出自全省各地的普通工人家庭、农民家庭和知识分子家庭外,还有一小批是出自干部家庭。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批,是如何淑芬和姜军这样,只想好好学习,找个好工作,改善生活环境和家庭的无立场的人。
靳凤岐现在去联系的,就是一批和她一样部队派。
周秀琴也是害怕得瑟瑟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去联系和她一样的干部子弟。
陆红阳则是快速地跑大阶梯教室去,去找班长聂俊武和顾彩芝。
班长聂俊武和顾彩芝其实和何淑芬一样,也属于无立场人群,他们无心和任何人斗争,但他们作为医药班的班长和副班长,他们有责任制止张海燕带着别的班学生来针对自己班学生的这种行为。
但他们只有两个人,势单力孤,根本无法阻止张海燕那群人,眼睁睁的看着张海燕揪着吴思思的头发到大阶梯教室去批斗吴思思,他们站在人群之外,想阻止都阻止不了,只觉得世界很颠倒,很魔幻。
和她一样感到魔幻的还有姜军。
姜军本来在大食堂,好好的干着自己勤工俭学的事,突然就成了做好事的‘典型’‘榜样’,然后突然她的钱就被捐了,她被裹挟着成为她们中的积极分子,让她去斗校长、斗老师。
她站在人群的中间手足无措,又不敢不去,周围人的眼睛就像是一只只的恶狼狠狠盯在她身上,好像她不去做,她就成为了他们其中的叛徒,下一个要斗的人就是她。
张海燕她们拖着吴思思的头发进了大阶梯教室,开始批斗吴思思。
他们的批斗也很有章法。
先批评,再让吴思思自我批评。
批评,就是让教室里的每个人都来说吴思思的坏话,说她日常在生活中不好的地方。
张海燕先开始说,她用一只手狠狠揪住吴思思的头发,指着她的脑袋,对大阶梯教室下面的很多人说:“你们很多人都还不认识她是谁吧?她叫吴思思,是个资本主义大小姐!是个该被狠狠批的‘封、资、修’!”
“我和李丽萍同学刚来学校的时候,因为家境贫困,没有热水壶打热水,没有盆洗脸洗澡,我们就借用了一下她的盆洗衣服,她就说我们把她的盆弄脏了,让我们赔她的盆,这件事一直持续了两年,这两年来,她一直对我们冷嘲热讽!我和李丽萍同学没有热水壶打热水,想借她的热水壶打一下热水都不行,哪怕她的热水壶是空的都不借!这就是资本主义大小姐的作风,作威作福惯了,剥削人惯了,高高在上惯了,今天,我就要打倒这资本主义大小姐,打倒这个封资修!”
说着狠狠一拽吴思思的头发,将她整个人都掼倒在地上,狠狠一脚踹了过去,又朝吴思思的身上吐口水。
接着下面的很多人都跑上来吐吴思思口水。
她们很多人都不认识吴思思,认识吴思思的人,也只知道她有些洁癖,说话细声细气的,大约是家境有些好,总和周围人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们都不知道她对张海燕和李丽萍,还做过这么过分的事,顿时群情激奋,一个个跑上前,推搡的,打吴思思的,揪她头发的,吐她口水的……吴思思身上很快就污秽不堪。
吴思思平时说话声音就小,大约是从小身体不好的缘故,总给人一种气弱的感觉,说话声音中气不足。
她细弱的辩解声,全部都淹没在了鼓噪的批斗她的氛围当中。
张海燕继续道:“你们不会以为只是如此吧?可不止呢,我和李丽萍同学因为买不起草纸,平时就用一下陆红阳的草纸,陆红阳自己都没说什么,她在背后嚼舌根,跟陆红阳告状,说我们是小偷,偷用她草纸,我就借她们几张草纸用一下,她都看不惯,和陆红阳、靳凤岐、周秀琴她们在背后说我们坏话,孤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