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候也不过十岁,又怎么会甘愿?父母不带她去镇上,她就自己跑过去,跑到家里就不走,父母打她,她就打弟弟,她从小力气就大,又能吃。
后来家里的兄弟姐妹被她打的没办法,把她留下来,还想让她当丫鬟,干活,不给她读书,哥哥弟弟能读书,凭什么她不能读?不给她读,谁都别想读!
她读小学时的年龄比陆红阳九岁读书时都要大一岁,是插班进的小学,班里人和她都不熟,因为先认识的她的兄弟姐妹,没有一个人搭理她,她性子莽撞,谁欺负她,她就打谁,在家里,在学校里,人憎狗厌。
别人拿她没办法,就不搭理她。
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冷暴力,她只知道明明她架打赢了,却仿佛寸步难行,她委屈得要命,又不服气得要命。
这时候,只有李丽萍和她说话,只有李丽萍和她一起玩。
李丽萍在家里也不受宠,因为是女孩儿,大概是小时候没养好,加上三年干旱时期,粮食不够吃,她差点被饿死,有段时间都瘦得皮包骨,还是张海燕四处打麻雀,掏鸟蛋,两人四处在田地里偷东西吃,不是扒这个田里的红薯,就是偷那个田里的玉米,不是偷这个田里的土豆,就是抽那个田里的稻穗嚼着吃,这才勉强活了下来,可她身体看着还是较常人要弱上几分。
李丽萍从小就瘦,瘦得跟竹竿一样,一阵风就能吹到,骨头一折就断的模样,看着就不健康。
她从小脸色就不太好,小脸蜡黄,加上瘦弱,张海燕就保护她,到哪儿都护着她,帮她打欺负她的人,帮她打李丽萍的兄弟姐妹,不让别人欺负她,对付李丽萍的兄弟姐妹就和对付她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不让李丽萍读书,那就全都别想读,见一次打一次!
她力气大,平时学校有值日的活,公社里有要劳动的活,她顺手就帮李丽萍干了,这么多年,她护李丽萍都护成了习惯,帮她干活都帮成了习惯,李丽萍只要咳嗽一声,都不需要她说,张海燕就让她休息,自己把活干了。
干旱时期,她们镇上的姑娘们也是要干活的,和陆红阳那时候年纪还小,不用干活不同,张海燕和李丽萍一个比陆红阳大四岁,一个比她大五岁,三年干旱时期,正到了要干活的年纪,李丽萍的活基本上全部都是张海燕帮着干的。
当然,两人也都很会偷懒,张海燕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从小就头生反骨,李丽萍更是什么都藏在心里,嘴巴不说,可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她拿的主意,别人稍微不注意,两人就趴到红薯地里躲在田垄的沟里啃红薯去了,再稍微不注意,两人又偷溜进玉米地里掰玉米去了,全都是还没成熟的玉米芽儿,就被两人掰下来,连带着里面的玉米芯都被吃干净了。
永远都是张海燕做事,李丽萍放风。
可那是两人关系好,她们是铁杆好姐妹,可不是什么她的丫鬟。
丫鬟这个词,让她再度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大伯大娘婶子她们都拿她当丫鬟使,回到父母身边后,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有工作,能上学,拿她当丫鬟使的日子。
她极其厌恶‘丫鬟’这个词!
她性子冲动,说不过陆红阳,就指着陆红阳:“我跟你拼了!”
说着就如同一头牛犊子般向陆红阳冲撞过来,把陆红阳吓了一跳,她身后就是被张海燕踹倒在地上起不来的吴思思,只要陆红阳让开,张海燕极大可能就直接冲撞到吴思思身上。
她条件反射地从自己仓库里拿出她自己备下防身的辣椒水,对着张海燕的脸就‘嗞’地一下喷了过去!
*
陆红阳的辣椒水是她自制的。
她们老家因为靠河,水汽、潮气、湿气极重,导致河边上人都极爱吃辣,觉得辣能驱寒除湿,吃了辣椒骨头缝里的潮湿感都仿佛被辣椒去除了,会舒服很多。
这就导致,一代一代的人种辣椒,最后都会把最辣的种子留下来的育种,于是水埠公社那边的辣椒非常辣,大概和陆红阳时代的小米辣还有黄辣椒差不多。
陆红阳不知道几十年后的‘警、用、辣、椒、水’有多辣,她制不出那样辣的辣椒水,‘拼夕夕商城’里也没得卖,毕竟是管制物品,但她已经尽她所能,用他们老家的辣椒,制出最辣的辣椒水,这辣椒水喷在皮肤上,或许并不会像‘警、用、辣、椒、水’那样,让皮肤有被热油灼烧般的疼,但陆红阳是对着她脸喷的,直接喷到了张海燕的眼睛里,她眼里顿时一阵针扎一样火辣辣的疼,她不禁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我的眼睛,你往我眼睛里喷了啥!”
眼睛的疼痛瞬间让张海燕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
张海燕和李国文两人双双折损,李丽萍这个向来躲在人群后面的人,立刻皱眉拉着张海燕往后面缩,生怕下一秒陆红阳就直接飞起一脚,将她踹飞,以陆红阳那个动不动就飞起一脚踹人、踹门的架势,她觉得陆红阳能直接把她踹成两段。
张海燕也很害怕。
她不知道陆红阳喷的什么,因为她们是医学院,平时最可能弄到的,就是各种药水,她生怕自己的眼睛被喷了什么有毒的药水,一边捂着自己的眼睛惨叫,一边慌乱的伸手摸瞎子一样的大喊:“你给我眼睛喷的什么?”
只有知道她眼睛里被喷了啥,才能有针对性的用药。
她也是在医学院医药班上了两年课的,和李丽萍很少将心思放在学习上不同,张海燕对待学习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她痛得睁不开眼睛,很怕这什么药水给自己的眼睛带来什么不可逆的损伤,第一反应就是找自来水,去冲洗眼睛。
陆红阳趁着此时没人阻止她,招呼班长聂俊武和顾彩芝,赶紧先把吴思思带走。
靳凤岐和周秀琴她们去联系她们各自认识的人了,大约是需要时间说服,到现在还没来,陆红阳孤身一人,生怕吃亏,只想先走为上,先和自己人汇合,再和她们干!
大阶梯教室里的其他人也都被刚才的瓜震得一时间不知道该批斗谁,还有一点,就是有点怵陆红阳的战斗力,生怕自己上前,陆红阳也对着自己的脸‘嗞’一下。
谁知道她药水瓶子里装的啥?假如把她们嗞毁容了呢?不嗞毁容,眼睛嗞瞎了也划不来,谁都不傻。
李丽萍此时也顾不得召集众人去围殴陆红阳了,她其实并没有张海燕的号召力大。
她赶紧扶着张海燕去洗脸洗眼睛。
两人在自来水旁,一直冲洗了有十来分钟,张海燕眼睛那火辣辣的疼痛才稍微缓解一些,此时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
其实辣椒水对眼睛造成的伤害是暂时的,且很快就恢复,并且不会遗留任何后遗症。
但张海燕不知道那是辣椒水,以为是什么有毒的刺激性药水,此时视线模糊,不由吓得半死,以为以后自己的眼睛都会这样,造成永久性损伤了,气得恨不能立刻去把陆红阳皮都扒了,恶狠狠道:“我要不把她批斗得身败名裂,我都不姓张!”
李丽萍则比她冷静得多,说:“陆红阳和吴思思不一样,她是烈士家属,又是八辈贫农,在出身上没问题,就只能把她和那些当权派们绑在一起,打为当权派的走狗,张校长不是很喜欢她吗?到时候就说她和张校长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就是了,就说他俩有一腿,不然那么多学生,张老头儿就只把陆红阳带在身边教导,医士班的学生都没她被带的多!。”
李丽萍提出意见,张海燕是立刻响应,兴奋地用拳头一砸掌心:“对,从她刚来学校开始,张老头儿就对她不一样,别人去不去医士班上课,他都不管,就点名让她去上课,要说他们没点关系,怎么可能?”张海燕这话倒不是说陆红阳和张校长有什么男女上的关系,张校长的年龄当陆红阳的爷爷都绰绰有余了。
她是觉得陆红阳和张校长可能是亲戚关系。
当权派的亲戚,那不也是当权派?
要知道,这时候的红小兵批斗人,是极讲出身的。
前段时间,洛克在《出身论》中,就发表了一篇政、治、文、章,就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封建血统论,以‘家庭出身问题研究小组’集体署名发表,也就是说,如果家里出现了‘封资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如果你不和你家人登报断绝关系做切割,并且主动举报并上报家人的反、动证据,并更狠地去批斗家人的话,那么你就会也被打成和父母长辈们同样的‘封资修’,不然吴思思怎么会被批斗?
所以一旦陆红阳和张校长有什么亲戚关系,她们就有正当光明的理由来批斗她了。
不是她们批斗陆红阳还要找理由,实在是陆红阳的出身太过根正苗红了,不是她们随便扣上一个帽子就能批斗得成的,且陆红阳和吴思思不同,吴思思一看就是个娇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说话声音永远都细细弱弱的,嗓门都大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