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阳看着原本还在看计划书的许主任面容已经认真起来,说话也更加利索起来,说:“第三,便是去大河以南的临河小学普及这些药材,也不需要当做正经课程去上,而是作为宣传标语一样的东西,贴在各个教室和走廊里,我听说临河小学为了鼓励山里孩子出来读书,给每个山里出来的女孩们每个月五斤糠米的待遇,临河小学里应该有不少山里出来的学生,只要她们看到墙上贴的草药照片或图画,了解了这些草药的药性,今后她们即使没有更多的升学机会,能够认识草药,在山里采药,也能给她们多一份谋生挣钱的本事,也能给山里姑娘多一些活命的机会。”
陆红阳自己就是本地人,其实她这一代人,教育基本已经普及了,但即使她是山外人,当时连着她在内,全村考上大学的姑娘,也就只有三人,大多数只读了个小学出来,就跟着村里的上一辈,去各个厂子里打工去了。
什么电子厂、笔厂、服装厂,这些厂子在现在这个年代,对她们来说自然是好去处,可到了陆红阳所在的时代,居然还有一些女生,小学没毕业,居然就出去打工了。
这是她亲眼看到的,因为她很多小学同学,走的基本上都是这个路,然后年纪轻轻就嫁人。
许主任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姑娘,她眼睛里全是河水一样粼粼的光。
她没想到,才十七岁的姑娘,就已经考虑的这么多,想的不只是蒲河口农场这一个地方的病患,而是将目光放到了整个大河以南,她看到了大河以南许许多多,还困在大山里面的普通百姓和姑娘们。
许主任面上不自觉的扬起了温柔的笑意,认真的听着面前小姑娘说话。
“第四点,就是普及一些基础病症的治疗方式和用药,比如落水后的救治方法,还有昨天的热射病紧急处理救治方法,防虫防疫等等。”
这年头的蛔虫病是非常严重的,十个小孩里,起码有八九个都是有蛔虫病的,除了蛔虫病,吸血虫病是这个年代最严重的病症时期之一,它甚至都不是一种疾病了,而是危及一万人生命的重大公共卫生灾难,尤其是他们南方十二个省,在建、国初期,感染吸血虫病人数超过一千一百万人,威胁人口超一个亿。
以沪市青浦一个村为例,当时的吸血虫感染率为百分之九十五,浙江嘉兴因吸血虫病的死亡人数超过三万,数据可谓是触目惊心。
陆红阳她们在省城二院附属学院的卫生防疫课和《病原微生物学》课上,就讲过建、国初期吸血虫病的危害,至今为止,吸血虫病依然是最严重的病症之一。
陆红阳那个时代,吸血虫病基本上都被消灭,没有再听说过还有大量的吸血虫病了,她在课堂上听到老师们讲的数据后,也是心惊,当时她听完,就想自己下乡后,能做点什么。
许主任静静的听着她说,一直安静的听她说完,才声音柔和地说:“你是说需要刻印机是吗?好,我去申请。”
许主任原本还打算等双抢完了之后,她再去吴城的医药站申请药品和医疗器械,可现在听了陆红阳的计划书后,她觉得这是不能再等。
她问陆红阳:“你说用刻印机,刻印机能够刻印清楚吗?需不需要相机?”
陆红阳给她看的药材标本合集,是张申武校长那么多年手工整理书写出来的,里面的每个药材标本,都是真实的药材晒干后,塑封起来,放在硬纸壳上面,制作成的标本,但如果刻印出来,不一定有标本这么清晰,所以许主任才想到用相机。
陆红阳眼睛一亮:“有相机吗?”
相机在这年代可是比自行车还要稀有的奢侈品,整个水埠公社,都不一定有两部相机,胶卷更是没有,如果有相机清晰的将每株草药都拍下来,洗成相片,再塑封挂在墙上,对村民和学校的孩子们来说,自然更直观清晰。
只是陆红阳穿过来七年多,至今连个自行车票都没搞到,更别说相机了。
不论是相机还是自行车,在‘拼夕夕商城’里面,都属于‘小家电’品类,目前为止,商城的这个品类尚未开启。
许主任说:“这个我会想办法。”
许主任也是个行动派,当天就把事情安排好后,第二天一早就乘船去了水埠公社,又从水埠公社坐车去了吴城,她先去吴城的医药站去申请医疗器材和药品。
到了医药站才知道,申请医疗器械还要卫生局开的证明。
许主任又去卫生局。
这年头开卫生院,并不是你有了地方,有了医生,脑子一热,想开就开的,这中间还有很多复杂的手续。
首先便是要申请和报备。
卫生院属于集体福利事业单位,不属于个人,必须由公社党委和卫生局牵头双线管理。
也就是现在水埠公社还没成立革委会,不然还要再加一道革委会三线管理。
蒲河口农场的级别虽和小公社级别一样,但水埠公社属于大社,蒲河口农场也是隶属于水埠公社直接管理,许主任虽然是蒲河口一把手主任,理论上是可以全权代理处置蒲河口所有事务的,但在申请建立卫生院这件事上,依然需要向水埠公社的江、S、记申请,再由吴城卫生局向县委几个领导审批,得到县委几个领导批示后,由公社党委开会形成建院请示报告。
同时,还要梳理建院条件。
比如有哪些医务人员、房屋场地、公社公益金经费、要覆盖的生产大队人口等等条件。
不然审批给你批下来了,你一没人,二没场地,三没钱,建个鬼的卫生院?
这些都备齐了,再由公社书记签字,理论上,蒲河口的卫生院只需要许主任自己签字,上报到县卫生组,卫生组再提交到卫生局,卫生局下发‘获批下发建站批准文件’,县卫生局再向上面的市卫生局备案,有了这些批文,才能拿着批文去县财贸办、县供销社、县药材公司,为后续领经费、药品、器械铺路。
蒲河口的卫生院其实在建立之初,就已经筹备了场地,万事俱备,只等医务人员到来,就能开了。
陆红阳不懂这些流程,只以为许主任去一趟吴城,药品和医疗器械就能申请下来呢,结果许主任去了吴城一趟,只带回来了刻印机和照相机。
光是这两样东西,就足够让陆红阳惊喜了。
许主任也对她说了:“建院申请批文还需要几天下来,你先去把这些草药的照片拍下来给我,回头我带到吴城照相馆给洗出来,需要刻印的东西你先刻印,这些是我申请的刻印纸,你看大小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吴城里申请。”
许主任拿出一摞A3和A4纸,纸质有些像陆红阳时代的卡纸或者画纸,摸上去还有点硬度,这样的纸比陆红阳在学校的时候帮老师们印卷子和教材的纸可好多了,学校的纸有些薄,有时候刻印好后,会透到纸张的反面来,略有些硬度和厚度的卡纸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心。
许主任又问了她还有没有什么要求或者需要她做的事情,陆红阳看着许主任真诚的眼神,胆子逐渐放得大了一些,鼓起勇气有些忐忑地问她,能不能在‘医务人员花名册’里,将张申武校长夫妻的名字也写进去。
只要张申武校长夫妻俩的名字上了‘医务人员花名册’,等他们下放过来后,就不再是农场的犯人,而是农场里上了花名册,有编制有工资的医务人员。
许主任意外地挑了挑眉,在陆红阳忐忑又不安的目光中,点了头:“行。”
陆红阳心底松了口气。
每次她说到张申武校长夫妻的时候,许主任的表情都比较严肃,陆红阳也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许主任到底什么态度。
她只能一步步一点点地试探。
好在,结果是好的。
接下来时间,陆红阳就专心在本地寻找常见的药草进行拍照。
先是在竹子河边,然后带着民兵们去山边上拍,然后往深山里去,在深山里寻找草药拍照。
一个胶卷二十四张照片,陆红阳尽量节省照片,一株草药一次性拍好,只是有些草药,不光要拍露在泥土表面的茎、叶、花和果实,还要拍泥土下的根,所以,哪怕再怎么省,依然用掉了两卷胶卷,而这些只是草药标本合集里面一小部分的草药,还有很多采药虽本地也有,主要生长区却不在这里。
陆红阳光是寻找这些山里的草药,就花了六七天时间。
这个工作还不是一时的,而是长期的,因为每个季节不同,草药不同,采摘草药的时间也不同,陆红阳现在拍的,也不过是七月份可以采摘的草药而已,今后到了别的季节,还要继续搜集,继续拍。
之后就是刻印《草药标本合集》里面的内容,这又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前面说过,《草药标本合集》这个超大册子,是张申武校长夫妻俩这么多年来,夫妻俩自己手工制作的中草药册,所以里面的字也是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