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只需要对手下有个交待就行了。
前来汇报的人,骑自行车骑得一身的汗,用手绢擦擦脑门上的汗,连连点头说:“是是,咱们吴城这么多人,要是流感传染到吴城,那一个城的人都有危险,为了大家伙儿的安危着想,就先让他们在蒲河口待一阵子吧,蒲河口毕竟有大河阻隔着,即使爆发了流感,也传染不到咱们这。”
实际上他们心里都清楚,流感不流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搪塞这些人的家人,毕竟是他手下,现在都被关押起来了,他这边要是不过去把人救回来,又不给个合适的理由说不过去。
许金虎给的流感的理由,就非常合适。
关键是,他不确定许金虎说的这个理由是真实的还是瞎编的,要说瞎编的,正常人编不出流感这样的理由,要是真实的,他不禁笑了一下,他现在倒是期望这儿蒲河口和水埠公社那边真爆发什么流感了。
这时代的流感,大多都是畜流感和禽流感。
由于此时的防疫手段还不完善,农场上大多都养殖了大量家禽和家畜,在没有足够完善的防疫手段的前提下,畜禽流感已经成为这时代的常见疫病,例如养猪场出现的猪流感,牛群中常见的牛流感,还有养鸡场和养鸭场、养鹅场常见的禽流感,但也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人传人的人流感的情况,比如这个时期正在全球大流行的‘香江流感’,此时的国内,也正是这种流感病毒活动的重要区域。
所以许金虎一说这些人可能感染了流感,吴城革委会主任别说本来就没打算去下面公社了,有了这个理由,就更不会下去了,他还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这些红小兵的家人也不能过来闹事!
好在今天之后,这些人的感冒症状在陆红阳的治疗下,症状也逐渐消失。
小许主任知道只是普通感冒,而不是流行性感冒,也是松了口气。
很快这些感冒好的人,就绑着双脚,穿着蒲河口狱服,集中地拉到蒲河口养猪场,去打扫猪圈,清扫猪粪去了。
本来他们是要挑堤坝,挑石头的,但他们刚来就冻生了病了,身体刚好,还虚的很,加上怕他们吃饱了闹事,他们这群红小兵现在每天只有两顿,一顿一碗野菜粥,身体软的像面条,干不动挑堤坝的活,就只能先安排他们去养猪场干最脏的活。
这也是他们之前最喜欢给吴城的知识分子们干的活,他们不仅是让人去扫厕所,扫猪粪,他们还让那些被他们打倒批斗的人住厕所,住猪圈。
现在他们自己也体验了一次。
每天早上五点多钟起来出操,然后去养猪场清扫猪粪,堆粪肥,每天都要干到日落西山才回来,回到蒲河口,就全都被关押到牢房内,不准见人,也不能相互之间串门,一群人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发晕,别说满腔热血搞批斗了,每天早上被放出来,看到地上的草都恨不能啃两口。
刚被抓到蒲河口的时候,他们还每天叫嚣着赶快放了他们,不然吴城革委会那边不会放过他们,结果蒲河口农场的人丝毫不搭理他们。
他们每天挑堤坝的时候,眼睛都是看着大河对岸方向的,他们每天最期盼的,就是在大河上看到船的影子,每次看到有船,就在心中激动地祈祷,是秦主任他们来了,在秦主任他们来带他们回去了,等他们回去,他们一定要……他们心中想了无数条报复蒲河口的方法,但是他们期待的秦主任一直没来。
*
眨眼间就到了清明。
由于现在破四旧,禁止封建迷信,就连清明祭祖都被禁止了,但禁止的只有大河对岸,大河以南这边因为大河隔绝,实际上影响并不很大,虽不能正大光明的去山上烧纸祭祖,但私底下偷偷摸摸祭祖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他们也都睁一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
他们也有祖宗,也要祭祖呢!
不光祭祖,他们这些河边生活的人,还要祭祀河神和龙王爷,求河神和龙王爷保佑风调雨顺,别再大旱或者大涝。
所以祭祀之风,在大河以南是禁不掉的,只要没人举报,就不会有人管,如果有人举报,这个人就没法在大河以南生活了,他和他全家,都会成为整个大河以南的人的公敌!
过往清明节这天祭祖,陆红阳作为一个女孩子,是不用上山祭祖的,这次清明节前一天,陆家的陆卫华就特意过来通知了陆红阳,说她现在在大河以南的蒲河口,距离陆大河的坟不算远,陆爷爷陆奶奶让他过来喊陆红阳清明节回去给陆大河烧个纸钱,看看她阿爸。
陆红阳当时心里就咯噔一声,心里有了预感,过去九年,她都没有去给陆大河烧过纸,陆家人都没来喊过她去祭祖,给陆大河烧纸,现在突然叫陆卫华过来喊她,怕是陆家庄的人知晓了煤矿上的事,喊她回去问话的。
谢家的事也事关陆家,陆红阳也怕陆家人在外面瞎嚷嚷,让外面人知道了陆家和谢家还有牵扯,到时候连累了陆家,自然是满口答应。
陆卫华则是看着她欲言又止。
陆卫华现在已经二十多岁,儿子都有了,看着已经是个非常可靠的大人。
他们从大队主任那里只听到一些大致的情况,知道煤矿厂上的谢家倒台,现在在煤矿厂上做主的是什么革委会。
他不知道谢家已经下放到了蒲河口农场上,只担心的看着陆红阳,“你没事吧?”
陆红阳:“你看我像有事吗?”
陆卫华左看右看,堂妹面色红润,精神也好,看着一点都不像有事的人。
但他还是不放心,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就和我们说,一家人有什么事有商有量,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陆红阳眨眨眼,点头。
他是记工员,白日里要记工分,离不开,是傍晚下了工来的,蒲河口的犯人们下工时间比他们正常劳作时间晚一些,他来蒲河口的时间,正好赶上蒲河口的犯人们下工回蒲河口农场监狱。
陆红阳是背对着蒲河口监狱的,而他是面对着,正好看到了人群中下工回来的谢磐石。
而他在看到谢磐石的时候,谢磐石正好也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其实不是正好,是谢磐石远远的就看到了陆红阳,陆红阳正对着他的时候,他总是会避开她的目光,可她背对着他时,他的目光又总是会忍不住追随着她。
陆卫华突然想到堂弟陆卫国回来和陆奶奶说,给陆红阳在吴城相看了一个对象,这次回来,准备带陆红阳去吴城相亲的事。
此时看到谢磐石,他莫名的感到心虚起来,条件反射的避开了谢磐石的目光。
谢磐石一愣,又看向正宇陆卫华说着什么的陆红阳。
他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脚步一顿,心中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痛楚席卷了他,让他一时愣在原地。
陆卫华看到,轻轻推了陆红阳一把,示意陆红阳回头看。
陆红阳回头,看到谢磐石已经垂着眼睛向农场内走去了。
陆卫华也没多说,只提醒她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说着又看了谢磐石方向一眼,没在蒲河口多留,划着船就走了。
从陆家庄到蒲河口,划船只要半个小时。
第二天一大早,陆卫华就来蒲河口接了陆红阳回陆家庄,一到陆家,陆红阳就发现陆卫国和陆卫民也回来了。
陆卫国和陆卫民都还没来得及走上前说话,陆奶奶他们就急切地围了过来,问陆红阳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听你主任大伯说,煤矿上出了事,磐……”她想说‘磐石家倒了’,可话到嘴边,‘磐石’两个字被她咽了下去,只拉着陆红阳的手,满是担忧和急切地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他爹不是矿长吗?咋还会出事?”
陆卫华和陆大湖在一旁着急地提醒:“我滴个老娘哎,你说话声音能不能小点儿?是生怕外人不晓得红莲和……的事是吧?主任大伯的话你们是没听到是不是?以后这事都烂在肚子里,可千万别对外面说!”
本来这事陆家人并不知道,还是他们本家的大队主任去水埠公社开会的时候,知道了谢家倒台的事,这才吓了一跳,赶紧回来问陆家人什么情况。
结果陆家人一问三不知。
他们还是从大队主任那里得知了自己孙女对象家出事的事情。
陆家庄虽因大河阻隔,与世隔绝,这里的人生活的很平静,外面的纷纷扰扰基本上和大河以南的人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陆家的人不一样,陆家因为是渔民出身,一直以来都是与外界有联系的,尤其是涨水期,陆家平时抓了鱼虾,都是会去邻市卖的,所以市里的红小兵们游街也好,批斗也好,他们都是见过的,自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这也是他们知道这事后,赶紧把陆红阳喊过来问明情况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