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陆卫民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阿姐陆红阳,其他所有人都要往后排一排。
陆大河去世的时候,他已经七岁了,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不懂事,很多事情已经懂了,说懂事了,还只是个虚岁七岁的孩子。
可他比谁都明白,阿爸去世后,是谁带着他们熬过来的,甚至都不能说熬,因为有只比他大两岁的阿姐在,他们兄弟姐妹实际上过的比很多同龄的小伙伴都好。
对陆卫民来说,陆红阳比丁水英这个亲妈,更像是照顾他们长大,成为他们主心骨的那个人。
他确实很想让谢磐石当他姐夫,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陆红阳。
祭祖之后,陆卫国他们本来要回公社的,陆卫民却要陪着陆红阳去蒲河口,他性格活泼些,推着自行车,要送陆红阳去蒲河口,道:“阿姐,我和大哥都还没去过蒲河口呢,这次正好跟你过去看看,走走,不然下次来了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他已经十六岁,个子开始猛蹿,原来比陆红阳矮的个头,像是一夕之间长成的雨后春笋一般,突然就比陆红阳高了半个头。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陆红阳身边,献宝似的得意的炫耀着他手里的自行车说:“这是我和大哥在吴城用回收站的旧自行车给你组装的自行车,样子有些不好看,骑还是能骑的,结实的很,你骑骑看,等你骑会了,回家就不用走路了,可以骑车回去!”
他长腿一跨,坐在自行车前座上,让陆红阳坐后面:“阿姐,快上来,我带你!”
陆红阳其实兴致不高,但她见陆卫民双眼明亮,期待的看着她的样子,她也不扫兴,笑着坐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
陆卫民嘴里发出一声‘呜~~~’的配音,长腿一蹬,人就骑了出去,留下陆卫国一个人在后面骑。
这次他们兄弟俩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回来,其中一辆就是给陆红阳的。
从蒲河口走路到陆家庄要一个小时,骑自行车却跟划船一样,只要半个小时就能到。
到了蒲河口,哪怕他已经站在山上远远的瞧见这个和大河以南的土坯房、茅草屋格格不入的建筑物,近看依然让他震撼到。
农场关押的都是犯人,陆卫民也不敢乱走,乱逛,把陆红阳送到后,就站在卫生院门口,抬头看着这个巨大的坞堡型的监狱,惊叹地问陆红阳:“阿姐,这里面能关好多人吧?你在里面安不安全?有没有人欺负你?”
陆红阳没有解释,直接带着他们进卫生院,到了卫生院靠近监狱里面的那一头隔离的围墙说:“犯人活动区和卫生院这边是完全隔离的,犯人生病,想到我们这里来看病,都至少有两位持木仓的民兵带着,手脚都是绑着的带过来,他们自己是过不来的。”
又带他们去了自己的宿舍看了看。
陆卫民打量完了陆红阳房间,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惊叹道:“我还以为蒲河口很破呢,没想到阿姐你住的比我们在吴城都好!”
在吴城农用机械厂,他和陆卫国他们是四个人一个宿舍,他阿姐宿舍居然是单人的!
陆卫民坐在书桌前,也不敢翻动陆红阳书桌上的书,而是穿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大河,没在窗户外看到蒲河口的犯人,不由低声问陆红阳:“阿姐,磐石大哥在这吗?怎么没瞧见他?”
陆红阳不疑有他,笑了笑,同样低声说:“你磐石大哥他们在田里除草呢。”她看了眼时间,“一会儿大概就要回来吃午饭了。”
陆红阳是早上被接去陆家的,经过陆奶奶一番哭诉,又上山祭祖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已经十一点多,陆卫国和陆卫民是不能在蒲河口的食堂吃饭的,但她可以从食堂打饭回宿舍,带着他们一起吃。
这一点上,她这个医生在蒲河口的自由度还是很高的,管的严的都是对里面的犯人。
但是他们工作人员,也是不能随意的带人进蒲河口的。
陆红阳之所以能带陆卫国、陆卫民过来,是因为卫生院要接待外面的病人,要收药材,它在最初建造的时候,在设计上就是独立出来的。
陆红阳也没带着兄弟俩在蒲河口乱逛,乱跑,只让他们在她宿舍待着。
陆卫民站在窗户那里看看外面的大河,又走到前面走廊上,看看下面超大的操场,看到四周都种了很多瓜果蔬菜,还觉得挺稀奇,没想到监狱里面还能种菜,忽然又想到这里是农场,农场里面种菜可不很正常吗?
陆卫国则是一直沉默着,在想一会儿见到谢磐石,他要怎么和他说。
他没想过让陆卫民去说,说到底,他才是和谢磐石一起长大的那个人,陆卫民比他都要小了四岁,和谢磐石之间的年龄差更多,他和谢磐石一起玩的时候,陆卫民还是个在玩泥巴的小屁孩,又怎么会和谢磐石他们玩到一起去?
很快,在堤坝上挑了一上午堤坝的犯人们就陆陆续续回来吃午饭。
人太多了,食堂往河边送饭不现实,他们都是定时定点的回来吃的。
吃过午饭之后,陆卫国和陆卫民终于见到了谢磐石。
是在医务室里见到的。
他们这群人当初被打的狠了,尤其是谢家人,身上肋骨都断了好几根,肋骨都算是小事,就怕他们脏腑有损伤,许主任也怕他们出什么事,让他们定期过来检查。
谢磐石看到陆卫国的时候还意外了一下。
他看到陆卫国,倒没有看到陆红阳那么抗拒,张申武校长他们知道陆卫国和谢磐石认识,特意给他们留了空间,让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陆卫国那边再开不了口,还是和谢磐石说了,他这次回来,就是带陆红阳去吴城相看的事情。
“红莲性子倔,不肯去,我阿妈为了我两个妹妹的事,头发都白了。”陆卫国说着他看到的事实。
作为家里的大哥,在父亲去世后,就自觉想要撑起家的人,看到阿妈难过,看到家里妹妹们出事,陆卫国是又无力,又自责。
无力自己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被动地接受二妹出去串联人不见,被动地接受谢家出事,大妹的结婚对象出事,自己却无力改变这一切。
陆卫国到底狠了狠心,说:“红莲不肯去,磐石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谢磐石沉默了良久,才点头,说了声:“我知道了。”
昔日的发小,如今面对面站着,仿佛也没了话说。
现在正是农用机械厂最忙的时候,陆卫国和陆卫民下午还要回吴城,他们想下午就带着陆红阳一起走,所以和谢磐石说完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和陆红阳说过话的谢磐石,在来到蒲河口农场后,第一次主动找上了陆红阳。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说:“卫国说,他给你在吴城找了个不错的对象,你咋不去?”
他站在医务室里面的诊室内,侧着身子站在门口,对着陆红阳,依然微微低着头,一直低垂着的眼睑,像电影中的场景一样,看着又可怜又落寞。
或许真的像那些红小兵们折磨他时所期望的那样,像一条狗,一条丧家之犬。
他久久没有听到她说话,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她,只看到她,汹涌的情绪便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双眸贪恋的凝在她身上,脸上,眼睛上,却又克制着,眼底像是潜藏着平静江水下汹涌的暗礁,又想是什么都没有,眼神平静,仿若死寂。
陆红阳在打开医药箱,从下面拿出听诊器,斜睨着他:“终于愿意和我说话啦?”
她笑着过来拉他的手,就像过去他每一次来蒲河口时那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他却在她来触碰他手指时,仿佛被烫到一样,手指轻微的一缩,心脏像是陡然被一只钢铁巨手狠狠攥紧,鲜血淋漓。
陆红阳被他拒绝也不在意,慢条斯理的给自己戴上听诊器,语气慢悠悠的:“我不是说过吗?我喜欢个子高的,长得俊的,身材好的。”她伸出食指,戳戳他的小腹,“有八块腹肌的。”
“我又不喜欢他!”
她强硬的拉过他的手,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她进一步,他退一步。
她进一步,他再退。
她凑到他身前,直让他退无可退,身体靠在医务室的门上,她才笑着用壁咚的姿势,拿着听诊器听头的手,从他衣服的下摆钻进去,冰凉的听头胸件轻柔摁在他的胸膛上,手指在他衣服里面缓缓移动着,贴着他心脏的部位。
她仰起笑脸,下巴靠在他胸前撒娇地蹭了蹭,拿着听头的手不安分地在他衣服内缓缓移动着:“磐石大哥,你知道的。”
她轻咬了下他的下巴,笑看着他,眸光盈盈,声音棉软:“我只喜欢你。”
第219章
听诊器下, 谢磐石的心跳如擂鼓,陆红阳从未在哪个人身上听到过如此轰隆隆的声响,响到她看着他仿佛平静克制的面容,都有些想笑, 响到她有些不适应耳里的振动, 摘下了耳朵上的听诊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