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猪肉、鸡腿、兔腿和布不一样,布是软的,稍微一碰就乱了,猪肉沉甸甸的,缝合起来不会前后左右移动,她反而手很稳,一个十厘米长的猪肉伤口,她一会儿就缝合完了,除了刚开始针法有些粗糙,缝出来的伤口有些像蜈蚣,现在伤口越缝越齐整,至少看起来像个漂亮的蜈蚣了。
最后这块剪成了书包形状的布,被谢磐石拿走了。
谢母不会做针线活,谢磐石从小到大所有破了的衣服、裤子、袜子,都是他自己缝的。
他虽然也没缝过书包,但他的针线活怎么都比她要好,看到她这段时间的心思都在缝合书包上,都不逗他玩了,谢磐石决定替她把书包的事给解决了。
这样她的目光就又在他身上了!
陆红阳不知道谢磐石还跟两个未完成的书包吃上醋了,听到谢磐石要给她缝书包,简直是迫不及待的把布全都塞给了谢磐石,感动的眼泪汪汪,好话不要钱一样,张口就来:“磐石大哥,你真好,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她说话就说话,手指还捻着谢磐石的衣服身体撒娇的摇啊摇。
这样谢磐石严肃的表情怎么还维持的下去?他唇角是压了又压,都没压下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行了,以后有不擅长的事,就都交给我。”
陆红阳脚下不自觉的就轻轻蹦了几下:“磐石大哥~~多亏了有你~~!”她双眼发亮:“那我就交给你了?”
她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只有把这些破玩意儿甩出去的解脱!
为此她还给了谢磐石一个大大的拥抱,在他脸上来了个响亮的亲亲,满眼都是鼓励!
她握着小拳头上下做加油状:“加油~!!”
看到这样的眼神,谁能拒绝?
谢磐石就是不会也得会了!
谢磐石从医务室出去之后,每天在田地里除完草,就坐在田埂上研究怎么缝制书包。
陆红阳已经将她对这两只书包的全部设想都告诉他了,就等着他实施。
他的这份工作得到了和他一同下放到蒲河口农场的几个技术工们的一致关注。
刚开始他们只是好奇谢磐石怎么拿块布做起了针线活。
然后一群人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缝。
缝着缝着,王国超就凑过来问他在缝啥。
谢磐石告诉他:“缝书包。”
“书包不是这么缝的吧?那你这缝错了啊。”
他们这群技术工,每个人都有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放着许多工具,每天都要背着帆布包来,背着帆布包走,他们对书包的样子可太熟悉了。
谢磐石缝的头也不抬:“是两个胳膊背的双肩包,背起来省事。”
王国超看了一会儿,实在是心痒难耐,伸手去接谢磐石手中的针线活:“你给我,我帮你缝会儿。”
谢磐石不愿,又掏出来一摞剪好的布,给王国超:“这里还有一份。”
王国超看到布边沿被剪的不规则的形状,问谢磐石:“这是你剪的?”
谢磐石缝书包的动作顿了顿:“嗯。”
“咋剪成这丑样?”王国超吐槽了一句。
谢磐石不乐意,指着被剪的像不规则锯齿一样的布的边沿说:“将边沿折进去缝就看不出来了。”
于是一群技术工们,就全凑到两人身边,先是看着两人缝,然后都想上手缝,还争论书包应该怎么缝,还要加哪些小包放工具。
把他们之前穿到蒲河口来的,当时臭烘烘现在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拿出来,研究要怎么缝。
最简单的当然是上一针下一针一直缝到头,然后将布一扯平整,就完事了,但那样缝不结实,只要有一处线断了,那整个书包就都裂开了。
王国超不光是个通风技术工,他还是煤矿学院的通风专业老师,是个做事细致又对事情有追求的人,他觉得书包不光要实用,还得有花样,并拿出了自己当初用来当上吊绳子的裤子,仔细研究,并问谢磐石,这缝书包的碎花布还有没有多余的。
陆红阳听到他们要,把自己剪碎的布料放在一个竹篓里,一股脑儿的给谢磐石拿去了,恨不能这些破布离她越远越好!
其他人也来研究,都想动手去缝书包,都抢着缝。
王国超不给,他们就看着,看着王国超在缝好书包下面,又用小碎花布,缝了一圈漂亮的百褶边。
他们大多都是三、四十岁年纪的人,年龄最大的都不超过四十岁,他们的孩子最大的也才十来岁,也都是还在上学的年纪,他们看着看着,就想起了自家的孩子。
“也不知道学校开学了没有。”其中一个技工叹息地说:“唉,我家那几个小子皮得很,这马上天热了,也不知道他们往不往水边跑。”
谢磐石说:“听说水埠小学开学了。”
这些技术工们大多的家也都按在了水埠公社,少部分在炭山脚下的大队里。
几个技工忽然恍然大悟起来:“哦哦,对哦,不开学缝书包干啥?”
他们有些恍惚的感叹了起来:“要上学了啊!”
一个技工拎着陆红阳剪碎的碎花床单布,“我都还没为我家丫头缝过书包呢,也不知道她阿妈送她去上学了没有。”想到这里,之前一直不说话的人,忽然坐在田埂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明白,他被打成了劳改犯,家里没了他上班的那份收入,他的儿子女儿在家里日子怎么会好过?
他越想越伤心,头埋在膝盖里呜呜的哭着,还不敢哭的太大声,怕引来民兵的注意。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引起别人的注意,别人的目光很可能就意味着,他们又要被拉去批斗、殴打、关禁闭,哪怕他们下放到蒲河口农场没再被批斗了,他们还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他们无法忘记他们被关禁闭时屎尿齐出精神崩溃时的样子。
想家想孩子,以及对家人孩子们的愧疚,就像是将他们从他们世界里拽出来的锚点,他们也终于开口说话了,只是对家人和孩子的愧疚同样淹没了他们。
很快,两个书包就被几个技术工们做好了,一同送过来的,还有那一竹篓被她剪坏的碎花布。
陆红阳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的手艺,她并不缺布,那些碎花布被她剪得做不成衣服了,想到这些人来这里,大约也没有裤衩子换,就让谢磐石都拿回去送给了他们,想着给他们做几件可以换洗的裤衩子,当是他们帮她做书包的感谢。
没想到很快,她让谢磐石拿走的碎布又被送回来了,没有被做成裤衩,而是被做成了一个一个的头花和一块一块的手绢。
头花和手绢不是送给她的,是他们拜托谢磐石来问问,她放假回水埠公社的时候,能不能托她将这几个头花和手绢,悄悄给他们家里的小姑娘们送去,看看她们过的好不好。
第228章
他们其实早就想和家人取得联系, 至少知道家人好不好,可他们一直都没有机会。
没有人愿意接触他们。
与他们这样的‘反G命’接触,是同情他们,同情‘反G命’是犯了严重的阶级立场问题, 同情他们的人, 会被一起打成‘反G命’, 甚至他们的家人都不能因为他们的落难悲痛哭泣,因为他们而痛哭,会被认为是跟DANG记仇,那么你也是‘反G命’。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能哭, 不能为他们身上的伤痛感受到痛苦和哀嚎, 不能因为影响到了他们的孩子而感到悲鸣。
悲痛有罪!
甚至同监狱的狱友之间,都要防着, 防着你私下在被窝里默默流泪时,你的狱友忽然起身去举报你。
原本他们不止他们现在这几个人的,原本还有人的, 他们举报了他们,可他们也没有得到好的下场。
他们来到蒲河口后,不敢说话, 也不敢哭,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自己偷偷抹眼泪, 不敢发出声音。
在造F派们的眼中,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不应该有正常的情绪。
他们望着大河对岸家的方向,看的望眼欲穿。
头花和手绢,是他们自己过来检查身体的时候, 穿在衣服里偷偷带过来的。
他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将头发和手绢拿出来,放在陆红阳诊室的桌子上,害怕的开口:“小小小……小陆医生!”
他们说话声音非常小,双手紧张的搅在一起,结结巴巴。
但陆红阳只是冷着脸,看都没看过这个东西,神情冷漠:“东西都拿回去吧,我不会帮你们送的,这些布料的花色,和我弟弟妹妹书包的花色一样,我不会把我的家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拿着头花和手绢的男人,脸色刷一下惨白,不停的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双目无神,嘴唇颤抖,眼里都是惊惶、害怕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