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陆大江媳妇惊喜的原因。
虽然这块布料她不一定能得到,但剩下这么多的布,给她儿子做件上衣总行吧?
陆大海媳妇说:“哪里剩的了那么多布?做棉裤又不是做单裤,单裤单层的就行了,棉裤不得双层?”
没想到陆奶奶自己否认了,说:“这么好的细棉布,哪里舍得全做裤子?就里面那层用棉布,外面那层用麻布就是了,剩下的一层老大媳妇你留着做件衣裳穿。”
陆大海媳妇连忙说:“我不要,我都多大了,还做新衣服穿?给红霞做一件,她都十五岁了,过不了两年就要找婆家,给她做大一点,等她个子再大一点也能穿!”
这块丑的宛如烂泥坑里发酵长出来的绿青苔的颜色,在陆家人眼里,却是和现在最流行的军绿色是差不多的颜色,是她们眼中现在最好看的颜色。
她大闺女长这么大都没穿过一件新衣服,都是她的破衣服改小了给她穿,现在她大姑娘大了,过几年要找对象了,就想给陆红霞做件新衣服,不管是相亲还是嫁人,穿出去别人知道她重视她家大姑娘。
剩下的布只够做两件成人衣服,但若做半大孩子衣服,勉强是可以做三件的。正好老大家一件,老二家一件,老三家的孩子一件。
只是老大家的红霞年龄大些,布料花费的多些,多占些便宜罢了。
可大江媳妇和大湖媳妇谁都没有反对,就怕她们说大嫂占了便宜的话,婆婆就不给她们孩子做衣服,只给大嫂媳妇了。
毕竟大嫂是长媳,以后公公婆婆都是要跟大嫂养老的。
大江媳妇和大湖媳妇都连忙说:“正好我们冬天都在家里闲着没事,我来做!”
“我也会做,红莲他们的小裤衩子我来做,我保证做的她穿的舒舒服服的!”
陆奶奶双腿盘坐在火桶里面,苍老的脸上笑呵呵的:“卫国和红莲都在长身体,给他们肩膀、袖子、裤脚都多放几寸,等他们个子长了,还能放出来多穿几年。”
陆二嫂和陆四婶都笑着说:“我晓得,这谁不知道?不光是他们的衣服要多放几寸,红霞、卫家和卫红的衣服都要往大了做,他们小孩子长得也不知道有多快!”
陆大海媳妇说:“三个小的衣服先不急,先把卫国和水英他们的衣服做出来。”
她们生怕怠慢了丁水英,毕竟丁水英现在在纺织厂工作,她们这些大河以南的人家,连张布票都搞不到,今后家里孩子结婚想要买布的,怕都是求到人家丁水英头上,况且这次婆婆带回来这么多布,给他们孩子一人还做了一件,那可是新衣服,她们能不讨好丁水英,先给丁水英做衣服吗?
*
丁水英回来,陆红阳也跟丁水英说了这事:“阿奶今天来了,送来了鱼虾和毛栗子,之前我们种的土豆阿奶带走了,说是给我们洗成粉,回头再带过来。”
丁水英从嫁给陆大河,就一直和陆大河生活在水埠区,没和公婆一家生活过,公婆一直还指望着陆大河每个月给他们的十块钱和五两油,所以一直对这个儿媳妇都是讨好的姿态,所谓远香近臭,不在一起生活就没有矛盾,丁水英和陆奶奶两人性格都不是刻薄人,加上她坐月子哺乳这段时间,陆奶奶确实是一直送鱼送虾送粮食没断过,丁水英自然不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说:“知道了,香油给你阿奶了吧?”
本地吃的都是菜籽油,菜籽油榨油的时候香飘好几里,本地人都称呼菜籽油为‘香油’。
“给了。”
“给了就行。”丁水英点头。
“我把布和棉花也给阿奶带回去了,阿奶说给我们做小裤衩,那块深蓝色的,我让阿奶给你做一件棉袄。”陆红阳说。
丁水英听到怔愣了一下。
那块深蓝色布有五尺五,大小刚够给成年男性做一件上衣,她拿到布的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可以给陆大河做一件棉袄,他每天在炭洞底下推车,深蓝色耐脏。
她有片刻的失神。
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忙,忙碌的生活让她不容易想起陆大河,可她不能回家,只要一回家,一个人待在她和陆大河熟悉的房间里,她就会忍不住想,忍不住哭。
陆红阳看到丁水英这样也是没办法。
她已经尽量照顾这个家了,至少两个小婴儿的事,都是她和陆卫国两人一手包办了。
但她也能理解丁水英,少年夫妻,从来没有分开过,感情又好,突然间没了,别说是人,就是养的一只猫,一只狗没了,都要缓上大半年,何况是她丈夫。
*
陆家说要给丁水英他们做衣服,就立刻行动起来,主要是这时候的冬歇期人们并没有在闲着,而是都被公社里组织起来去修水库,修河堤、江堤。
陆爷爷和陆大海这几天都在岛上洗红薯粉,要把土豆磨碎了,挤到大缸里,再沉淀,放水洗。
光是这个沉淀的过程,都要五六天,洗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不让土豆粉被倒出去了,如此洗了好几次,待土豆粉全白了,再晒干,加水搅拌成浓稠状,再用大木瓢,当做筛子,淋入沸腾的水中成粉。
晒干了,便是土豆粉了。
岛上虽建了乌篷,可岛上温度比岸上要低了好几度,湿冷的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好在两人一直在干活,又有芦苇杆一直在烧着,这才好受一些。
陆大河和陆大湖这几天都被大队长带着去修河堤了,河边湿冷,修河堤,挑堤坝、运石头,每一项都是重体力活,虽然现在吃大食堂,不会饿肚子了,可冷和劳累都是真的。
所以第二天,陆奶奶就去找了弹棉花的匠人,将陆爷爷、陆大海、陆大江、陆大湖四人的旧棉袄里的旧棉花叫弹棉花的匠人给重新弹了,四个女人,连夜将他们身上的棉衣重新填了新棉花。
原本说给陆奶奶做的新棉裤放二斤棉花的,陆奶奶把她自己的旧棉裤的棉花一起弹了,加上一斤的新棉花,匀了一斤给陆家的男人们,三斤新棉花和旧棉花凑一起,重新弄了棉衣,给他们送去穿。
这五斤棉花是陆红阳买的新疆长绒棉棉被,将上面的细棉纱一根一根的拆下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们看起来不再是一床完整的被子,而只是一大团保暖的棉花。
这种长绒棉不仅吸湿率比普通棉花高百分之三十以上,其锁温效果经检测,也比普通棉花高百分之二十三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陆大江几人穿着自己媳妇给自己送来的棉衣,
所以他们的棉衣看似只增添了不到一斤的新棉花,可穿在几人身上,却仿佛增添了两三斤棉花似的,又轻便又保暖。
陆大湖身上套着防脏的麻布衣外罩,站在寒风凛冽的河堤上,拿着扁担有些不习惯地活动了一下两只胳膊,感受着身上棉衣的温暖,有些疑惑地对陆大江说:“二哥,我媳妇儿说给我们棉衣里只添了不到一斤新棉花,我穿着怎么像新添了两三斤似的?站在河边都不怎么冷了!”
陆大江同样活动着两只胳膊,应了一句:“是的吧?我也这样觉得,这新棉花就是暖和,我都好多年没觉得这么暖和过了。”
第30章
他们这里不种棉花, 他们自然也没有新棉袄穿,都是一件棉袄穿好多年,老大穿不下了给老二,老二穿不下了给老三, 老三穿不下了给老四。
陆大湖就那个总是捡哥哥旧棉袄穿的老四!
就连结婚, 他都没有赶上一件新棉袄, 有新棉花,要先紧着做床被子,给媳妇儿做件新衣服,他们这里不种棉花, 他做棉被的棉花票, 还是老三陆大河一点一点攒的,又到处借了些棉花, 勉强给他做了床新被子。
他们这里就是这样,举全家之力供出一个去区里,区里这个再回馈到他的原生家庭。
所以他身上的棉衣总是硬的结团, 实在无法穿出去抵御风寒了,再拿出来弹一弹,弹的蓬松了继续缝衣服里面穿。
现在穿了新棉衣, 两人都很高兴,陆大湖在干活干的浑身冒汗的时候, 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添了新棉花的棉衣脱了下来小心放好, 生怕扁担压得肩膀那里的棉花又结成了板块,不保暖了。
一旁将一双长满冻疮的手揣在袖子里, 抱着铁锹装模作样干活,却总是在偷懒的陆大江看到,就不屑地‘嘁’了一声:“就你是个死脑筋, 你看看周围哪个还在真干活?都在偷懒,你那么勤快做什么?不知道累?”
陆大湖虽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却并不是个懒汉,反而和陆大海、陆大河一样,颇有些死心眼的勤快劲。
陆大湖理所当然的说:“堤坝修好了,受益的也是我们自己,以后都不用再担心洪水,这不是好事吗?”说着拿起铁锹,费力的往粪箕里铲土,手上的冻疮比陆大江还厉害,此时都还没到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手上的冻疮还只是红肿,尚未开裂,但已经是又疼又痒,只有在沉浸干活的时候,才不会总想着伸手去抓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