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国自然是没意见,反而是有些害羞的笑道:“都听阿妈的。”
丁水英习惯性地严肃着一张脸,从一个木匣子中,数了三十块钱出来,用红纸包好,说:“聘金和聘礼之前我就和你姚叔姚婶儿说好了,聘金三十,聘礼则是要给姚赶英做一身新衣服的布料,两斤水果糖、一包红糖、一包糕点、一刀猪肉,再给你姚叔打一壶白酒。”
丁水英说的白酒是在供销社打的散装白酒,这个斤数没有统一的数,一般在五斤到二十五斤左右。
本地本就有自家酿酒的习俗,像姚婶儿这样的能干人,在这几年风调雨顺的时候,每年都要在家酿几坛白酒,给姚叔喝,陆大河在世时,陆家也会酿几坛白酒,夫妻俩偶尔会小酌几杯。
丁水英还是挺喜欢喝酒的,只是陆大河去世后,丁水英一个人养六个孩子,工作又忙,陆红阳是不会酿酒的,陆家就再也没有酿过酒。
有条件的人家,会在供销社打酒,没条件的人家,就自己酿酒,订婚的时候给老丈人提过去。
除此外,还有准女婿给老丈人的节礼。
因为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订完婚后,马上就是一年当中最大的春节,节礼是马上就要备下的,所以丁水英在这个时候也一起说了。
陆红阳就继续记。
丁水英说:“除了这些,你妹妹不是带了一床毛毯回来给你们做订婚礼吗?明天一起带过去,看着体面。”
陆红阳带回来两床毛毯,一床给陆红菱,一床给陆卫国这事,陆家人自然是都知晓的,对此丁水英心里也是暗暗皱眉,别人家的堂姐妹结婚,作为未婚的堂妹,送一张手帕、一双鞋垫都是多的,偏偏她女儿手松,出手就是一床那样好的毛毯,这毛毯留着给她自己结婚时用多好?就算她自己不要,她后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呢,好东西在家里放着难道会咬人?出手就送给了陆红菱。
她倒不是对陆红菱有什么意见,而是觉得这礼太重了,本来未婚的小姑娘就不用送礼,跟着父母走礼就行了。
对此丁水英心里很不舒服,但她向来是要面子的人,也没有说出来,只自己心里暗暗憋着。
她不说,陆红阳自然也不知道,毕竟丁水英一贯就是板着脸的严肃面孔,陆卫国、陆红阳他们都习惯了。
对于陆红阳送她的结婚礼,陆红菱自然也不会拒绝。
陆大江和陆二伯娘对这个大女儿嫁人,是什么嫁妆都没有准备,若不是陆红菱每个月还有几块钱,被她一点一点地存了下来,自己也攒了一身新衣服,可以出门子的时候穿,她只怕要空着手嫁去婆家。
陆红阳送给她的这床毛毯,是她除了工作之外,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能称得上是体面的物件。
丁水英在一项一项的说这些事的时候,陆卫民、陆红月也都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个双胞胎更是瞪大了眼睛,这其实也是丁水英在教下面的几个孩子,今后谈婚论嫁,别傻乎乎的什么都没有,被人忽悠了几句,就什么都不要,就进男方家门,而作为男方,该有的礼数这些,也要准备齐全了,该有的东西不能少。
说完这些,丁水英又看着陆红阳:“你哥哥的事情定下了,马上就要到你了,你翻过年也十八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哥哥都要出生了,你心里有个什么章程,也要提前备下了。”她顿了顿,“之前我想着你年龄还不算大,又……”
她想说‘谢家又刚出了事’,她大哥也还没娶亲,她不好马上逼她相亲、嫁人,现在她大哥婚事都定下了,她翻过年也十八岁了,也该相看起来了。
女孩子青春就这么几年,一点都等不得,稍微等一等,年纪就大了,找不到好的了。
丁水英说:“你也别嫌我天天催你,哪家好人家不是早早就定下?哪怕不马上结婚,也是先把婚事说定了,拖到后面,全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豆腐渣子,能有几个好的?”
豆腐渣子也是本地的方言,说是好的精华的都被人挑走了,压榨剩下的豆腐渣都是没人要的。
原本正在认真记录丁水英聘金、聘礼的陆红阳抬起头,无辜地朝丁水英眨巴眨巴清澈的大眼睛,看看全都看向她的弟弟妹妹们,对丁水英说:“不是在说大哥的婚事吗?咋说到我了?我还早呢!”
丁水英皱眉,语气有些严厉:“早什么早?你看看你阿哥,再看看你红菱阿姐,哪个不是提前两年就把婚事订好了?你要已经把婚事定下了,你就是拖到二十五岁结婚,只要人家男方家里不催你,我都无所谓,但你婚事没定下,人没找好,还不着急?”
大约是女儿没和她商量,就给陆红菱送毛毯的事,本就让她心里不舒服,她语气便也没那么好,说:“去年你大哥都跟人家说好了,叫你去相亲你也不去,我们也都随着你,翻过年你都十八了,人家赶英也就比你大一岁,早早就和你阿哥谈好了,定下了,你呢?你还想在大河以南找吗?我跟你说,我跟你说你死了这条心!明年你必须把亲事给我定下来!”
她说‘你死了这条心’时,眼神陡然一厉,目光如刀,明显说的不只是‘大河以南的对象’,而是指谢磐石。
陆红阳垂下眼眸,脸上露出了无助的伤心之色,一副还没从上段感情里走出来的悲伤无助小可怜的模样。
她可太了解丁水英了,丁水英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你硬,她比你更加强硬,但若是你跟她软着来,丁水英也会跟着软下来。
从这一点上来说,陆红阳的性格简直和丁水英一模一样,都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人。
只是陆红阳的外在表现上要软和乖巧一些,丁水英的外在表现要冷硬刚强一些,实际里子都是一样的人。
果然,此时陆红阳一露出伤心的楚楚可怜的模样,包括丁水英在内的陆家所有人都心都跟被扎了一刀似的,陆红星立刻过来抱住陆红阳,陆红阳没哭,她先哭了出来。
陆红月生气地对丁水英说:“现在说大哥的事呢,你说阿姐干嘛?”
她握着陆红阳的手,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在陆家庄待过几个月,更是和陆红阳一起去深山里走访过,自然知道阿姐和谢磐石相处的模样,两人至今还在一起没有分开呢。
一时间,她仿佛感同身受到阿姐的难过,也跟着难过得红了眼眶。
陆卫民也说:“阿妈,阿姐现在不想找就不找就是了,就凭我阿姐的相貌,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我和阿哥会在吴城帮阿姐好好看着的,遇到好的,保证给阿姐留意着!”
他心思活络,几乎立刻就想出了个主意来,说:“实在不行,对外就说我是家里的老二,我十八岁,阿姐十六岁,反正外面人又看不出来。”
一句话说得全家人都笑了出来,就连原本肃着脸的丁水英都被陆卫民说的忍俊不禁。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红菱这时候笑着拍手:“我看行,卫民个子高,去年就在吴城当学徒,说他是哥哥别人也信,到时候就让卫民当哥哥,红莲当妹妹!”
“那阿姐不是得喊二哥叫哥哥啦?”陆红星瞪大了眼睛。
丁水英没好气道:“拖两年有什么用?后面不还是要嫁人?”
但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天气冷,一家人围着桌子把明天订婚的事情谈好之后,明天一早丁水英和陆红菱还要上班,现在纺织厂是三班倒,因为儿子要订婚这事,丁水英特意跟同事换了班,她明天上下午的班,上午便空了出来。
本地风俗,是上午办喜事,下午办丧事,所以明天上午去姚家把婚事定下来后,中午还要请姚家人和媒人在家里吃顿饭,这个做菜的事,她也没空做,事情还要落在陆卫国、陆卫民、陆红阳和陆红月几个人头上。
她对陆红阳说:“做菜的事你拿手,你明天准备六个菜,一道鱼,一道肉,其它的你看着安排。”又对陆卫国说:“你姚叔喜欢喝酒,你明天再去供销社打一壶酒。”
送做聘礼的酒是早就备好的。
说着她给几个儿女们拿钱拿票。
拿完钱票,丁水英也没和往常一样,立刻洗漱睡下,而是又带了几样糕点、糖果,打着手电筒,去了她师父家。
虽是特殊年代,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比如请媒。
丁水英的师父,就是丁水英请的比较有分量的媒人。
明天订婚,是一定要有媒人在场的,因为答应的东西,都是要落在纸上的,这张写明了结婚男方家里要准备的东西红纸,也是要留在女方家里,结婚时也是要一一比对,看男方家里有没有一一落实的。
这张写明了结婚时要落实哪些东西的红纸上,也需要男女双方的家长和媒人签字,不会写字的,就按个手印。
而这些,陆红菱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