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姚叔、姚解放、姚援朝父子三人,也骑着自行车往煤矿上赶,煤矿上自从换了矿长之后,煤矿生产就严重不足,大年夜都还在加班赶进度,加上现在煤矿上批斗之风盛行,姚家父子这时候也不敢请假。
途中三人和谢磐石隔着马路,擦肩而过,但父子三人都没有认出谢磐石来,实在是谢磐石把头脸裹得太严实了。
这时候本就是上班高峰期,过去认识谢磐石的人太多了,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他头脸全部都用陆红阳给他的牛奶绒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冬天衣服穿得多,谢磐石去年的棉袄为了避免洗多了,不暖和,是穿在里面的,外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旧衣服上还打着不少补丁。
作为矿长之子,谢磐石从小就是意气风发的,是人群中最靓的崽,他穿过有补丁的衣服,但没有穿过如此破旧,补丁如此多的衣服,以至于姚解放父子三人根本就没意识到,马路对面那个包裹严实往水埠公社骑的人,是谢磐石。
谢磐石倒是认出了姚解放,却碍于现在两人的境遇不同,并没有喊姚解放,他在煤矿厂商被批斗时,见多了被批斗人之间的相互举报,即使他和姚解放是发小,此事姚叔和姚援朝在,他也不可能暴露自己行踪,这影响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小许主任和陆红阳。
很快他就骑车到了距离水埠公社最近的村子外面,怕被人认出来,他寻了一个草垛,将自行车放在草垛的后面,自己也钻到了草垛里面,窝在草垛中,用稻草遮挡着,眼睛看着水埠公社的方向。
之前他和陆红阳说好,大年初二的上午来接她,但他不知道她具体什么时间出来,就来早了一些。
陆红阳以为的上午,就是九点到十点半之间,她一贯爱睡懒觉,这次她怕谢磐石来的太早,还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平时至少八点起床,今天七点就起来了,丁水英见她这么早起来,拿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放她的背篓里,叮嘱她说:“这些东西一会儿你路过你阿婆家,记得给你阿婆送过去知道不?你跟你阿婆说,等我过些天放假了就回去看她和你阿公。”
丁外公自从被精简在家后,身体就不太好,之前去蒲河口住了半个月,稍稍治疗得感觉好一些了,就又回去了。
他这个病,本来就是常年待在煤矿厂上,呼吸煤尘造成的尘肺等职业病,最需要的就是脱离漫天烟尘的环境,也不能受冻受凉,本来就有肺炎,再一受冻,就更加咳得停不下来。
丁水英担心丁外公的病,可她自己工作忙,一点都走不开,年底纺织厂就更忙了,同时还要忙儿子的订婚事宜,又急又担心,除了给丁外公丁外婆多买点吃的穿的多尽孝心,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
她这一大家子,全靠她一个人,她根本走不开。
好在心中哥哥嫂子弟弟弟媳现在也都没上班,妹妹也嫁的近,也能照顾一二,不然光一个小脚老太太在家照顾丁外公,她更不放心。
今天年初二,本是外嫁的姑娘们回门的日子,纺织厂不放假,丁水英回不去,就买了节礼让陆红阳回蒲河口的时候,顺道给丁外公丁外婆带过去。
陆红阳看了下,有一斤猪肉,两条大干鱼,一斤桃酥、一斤江米条,两块折起来的布,陆红阳没有打开,也不知道是几尺的,一大一小两双厚实的黑色棉鞋。
大棉鞋的针脚相当不错,想到丁水英自己不会做鞋,这两双鞋很可能是丁水英托别人做的。
往年都是丁家给陆家猪肉,去年丁外公和丁舅舅他们全都被煤矿精简回家了,一家人没了工作,自然也没了煤矿上的各种福利,丁水英担心丁外公家今年没了肉吃,本来去年攒的肉票要给陆卫国订婚用,匀不出来多余的肉给丁家,没想到去年年底,陆红阳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五斤肉,丁水英给丁家带的肉,便是从陆红阳带回来的这五斤肉里切出来的。
对于丁水英将她带回来的肉,切一些让她送到丁家去,陆红阳一点意见都没有,想到阿公阿婆年纪大了,牙齿不好,又在里面添了几斤从‘拼多多商城’里买的鸡蛋糕和红枣糕。
吃过早饭,就叮嘱了陆红月,年后一定要去公社问问水埠初中开年能不能开学,又叮嘱陆卫党和陆红星两人,不能往水边跑,就背着背篓,穿着姚赶英为她做的兔毛鞋千层底鞋,从陆家离开,往水埠公社外面走。
姚赶英的针线手艺尽得姚婶儿的真传,鞋子不光针脚十分细密,千层的鞋底也纳得十分厚实,中间不光糊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蓼叶防水,还压了不少修剪得平整厚实的老丝瓜瓤铺在脚底,穿在脚上既防水,又透气,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丝瓜囊的弹性也让脚底十分舒服,鞋子不光外面包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鞋子里面还包裹了一层反毛兔皮。
陆红阳脚踩在反毛兔皮的大棉鞋里面,鞋底不仅不会渗水,还热烘烘的。
都说暖从脚起,她脚暖和了,腿上穿着厚实的大棉裤,身上穿着姚赶英给她新织的毛衣,整个人都暖呼呼的。
她八点钟左右从家里出发,估摸着半个小时就能走出公社,到上次他们约定的地方八点半到八点四十左右,谢磐石应该还没来。
她以为她还要再等二三十分钟,谢磐石才能到。
没想到还没走出水埠公社,只站在出公社那个高高长长的大斜坡上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一个流浪汉从草垛里钻了出来,站在草垛前面看着她的方向。
她第一眼没认出来这是谢磐石,真以为是流浪汉,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走,待完全走下长坡后,看到他把头脸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蓝色牛奶绒围巾时,才发觉不对,这好像是谢磐石,连忙小跑着过去。
他一见她在雪地里小跑,就也抬起大长腿向她小跑着走过来,人还没到,手就先扶了过来,嘴里喊着:“你慢点走,别跑!”
陆红阳一听声音,确定了,真的是谢磐石。
“你咋这么早就到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上午来接我吗?”
对陆红阳来说,九点之前,都叫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之前,叫上午,十一点之后是中午。
她以为她来的早,还要等他呢,谁知道他来的更早。
她一握住他的手,好家伙,双手冰凉。
她不禁问道:“你不会一大早就等在这了吧?你是不是傻?太早了我也起不来啊?是不是很冷?”
她将他的双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帮他捂手,他却拉着她的两只手往自己棉衣兜里揣,让她去摸他怀里的暖水瓶:“我带了暖水瓶呢,真不冷!”
身体不冷,但手、脚、腿都是冷的。
她温热的气息像是通过他冻得冰凉的手,一下子笼罩在了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
陆红阳摸到他怀里的暖水瓶,眼睛一亮,双手揣在他衣服兜里,身体往前一靠,人就钻到了他怀里,抬脸笑着在他下巴上快速地亲了一下:“机智!”
亲完她立刻看看周围,见周围没人这才又笑了起来,抬手帮他摘牛奶绒围巾上的草屑。
谢磐石也怕两人太亲密,被人看到举报成流氓罪,赶紧回到草垛朝水田的那头,把自行车拎出来,将她脖子的上的围巾边沿拉上来,像戴帽子一样,将她整个头脸都包住,饶了个圈,然后扶着自行车后座上铺着的厚厚的稻草疙瘩:“快坐上来,看硌不硌屁股。”
稻草疙瘩铺在自行车后座上就不冻屁股了,但草疙瘩打的不好,就容易硌屁股,若不打成草疙瘩,又容易散开。
陆红阳坐上去,屁股在自行车后座上左右蹭了蹭,感受了一下屁股下的稻草疙瘩,是有点硌,就下来告诉谢磐石哪里硌,谢磐石便将打结的地方往自行车后座下面压了压,又扯了些干稻草绕起来,放在上面,拍了拍,让陆红阳坐。
陆红阳坐上去,屁股扭了扭,“不硌了。”
待谢磐石坐上前座,她很自然地就把双手揣在了他两边衣服的口袋里,紧紧地抱着他精瘦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出发!”
谢磐石脚下一蹬,自行车便慢慢悠悠地骑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向前驶去。
大约是他来的太久了,他怀里的暖水瓶的温度只剩下比人体温度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不多时,暖水瓶的温度就凉了下来,陆红阳的手从他衣服兜里抽出来,又从他衣摆处往他衣服里伸,谢磐石本来握得稳稳的车龙头把手两边一扭一抖,差点没连人带车的摔出去,连忙长腿蹬在地上,按着刹车停下来,然后无奈地从自己的下腹的衣服里,将已经微凉的暖水瓶抽出来,放进后座一侧的背篓里。
陆红阳一摸到被他藏在怀里的暖水瓶的温度,就知道,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在后座静静地抱着他。
他很开心,她也很开心,穿着新棉鞋的脚在后座一晃一晃的。
骑了好久,到炭山,下车上坡的时候,她才跳下后座,侧过脸来看着谢磐石,拉着他的衣袖,声音柔软:“磐石大哥,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