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陆家已经分了家,她自己女儿,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她倒是不怕她那老婆婆。
可陆家还没分家,家里这么多年挣的钱财都在老婆婆手里攥着,要是她不经过老婆婆同意,真把红花嫁到娘家,本来老婆婆就不待见他们二房,她怕以后分家分钱,她老婆婆亏待他们二房。
这也是她忌惮陆奶奶,不敢完全不听陆奶奶话的原因。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娘家侄子们会亏待自己陆红花,毕竟是亲外家,亲侄子们,别说山里面了,就是山外面,亲上加亲,表兄妹结婚的都多的是,他们并不懂什么表兄妹结婚会有遗传问题的事。
自古以来,他们就是生下健康的男娃就养活,生下畸形不健康的,就扔山里,或是埋山里,祖祖辈辈都如此,没人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从头到尾,受苦受伤的,都只有那个怀胎十月,孕育孩子的女人,甚至在那样的大环境下,连那个孕育孩子的女人,若生下不健康的孩子,都不觉得处理掉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反而视作平常。
方大伯蛮横地说:“她不同意?她不同意红花还不嫁了?”
陆二伯娘苦着脸说:“我倒是想嫁,你们是我娘家,红花嫁给根苗几个,有几个哥哥护着,又不是什么坏事。”她头疼地说:“回头我跟红花说,让她过来,她听话的很,她愿意的。”
这一点陆二伯娘很确定。
“她自己来了,她阿奶总不能还说什么了吧?”
陆大海、陆大河、陆大湖三人的第一个孩子都是儿子,唯独从小被陆奶奶夫妻俩忽视的陆大江头胎是姑娘,第二胎还是姑娘。
如果说当地人重视长女,他们对陆红菱还稍微有两分关注,陆家人对陆红菱也多关注几分的话,那陆红花从小就承载了陆大江两口子不少的怒气,在家里完全就是个小透明。
有句话叫‘爱滋生自由,虐待产生忠诚’,这句话在陆红花身上是一点都没有错。
陆大江两口子对陆红月越不好,她就越听话,越懦弱,越想取得父母的关注,越孝顺。
所以陆二伯娘很确定,只要她开口说让陆红花进山里,嫁给她几个表兄弟,她是肯定会乖乖进山,去她外家的。
之所以这么长时间都没成功,不过是因为干旱三年耽误了陆家第三人的嫁娶,陆家人又多,导致陆家第三代普遍晚婚,都是二十岁、二十出头才结婚嫁人,陆红花便也拖了下来。
但姑娘不愁嫁,陆红花别说现在才十九岁,就是二十四五岁,只要她想嫁,她都能嫁的出去。
加上又有陆奶奶反对,陆红花这才一直没嫁成。
陆二伯娘并不觉得陆奶奶反对陆红花嫁到山里,是在护着陆红花,而是觉得陆奶奶就是瞧不起她的娘家,瞧不起她是个山里人,瞧不起山里人,这才不愿意让陆红花嫁到她娘家。
不然亲上加亲多好的事,她还能害了红花,她娘家还能吃了红花?
在陆二伯娘的心里,方家是她的娘家,大山里是从她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没觉得山里有什么不好。
山外面有什么?除了比他们山里多了条河可以捕鱼,不也什么都没有吗?不也和她们山里一样地少粮少,她都不知道陆奶奶看不起她们山里什么。
方大伯听了陆二伯娘的话,这才放陆二伯娘回去,还不耐烦地催促道:“那你搞快点,你大侄子都快三十岁了,你其他几个侄子也都二十多了,红花嫁过来,事情都不用她做,只要生儿子就好了,这日子还不好过?”
他们是真的觉得,不需要干活,只需要在家里躺着生儿子的生活,是非常好的生活。
而且他家也不是那种不养女儿的人家,陆二伯娘不就是被好好养大了?
他们只后悔一点,当初没让陆二伯娘在山里换亲,把她嫁到山外面去了,搞得现在再想把她生的姑娘再嫁回山里,这么难!
陆二伯娘苦着脸回来,把陆红花叫到自己屋子里来,和她说:“下回我喊你出来,你就悄悄出来,别被你阿奶看到,知道不?你阿公阿婆家你也不是没去过,你根苗阿哥他们哪个不对你好?你嫁过去后,连事情都不用做,只要给他们生儿子就行了,你嫁到别人家,去哪家不用干活?一年干到头的活!”
在陆二伯娘的概念里,她这是真的在为陆红花好,也是真心觉得这样好。
她继续说:“你嫁给你几个阿公家哥哥也是生娃,你嫁到别人家也是要生娃,你嫁到别人家不光要生娃,还要干活,你嫁到你外家去,至少你几个哥哥对你好,阿公阿婆是亲的,不会打你磋磨你,也不知道你阿奶安的什么心,非要反对你嫁到你阿公家去。”说到这,她表情恨恨的,气愤地说:“她就是看不起我是山里来的,看不起我娘家!”
说着,她狠狠掐了陆红花胳膊一把:“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陆红花被陆二伯娘掐得身体一缩,怯怯的点头。
她没读过书,陆红菱争着抢着要学认字学算术的时候,她默默地打猪草、剁猪草、打扫院子到处干活,陆红菱让她也跟着学,她觉得自己笨,学不会,摇摇头不想学。
她也是跟着去过外公外婆家的,和陆二伯娘想的一样,她也没觉得外公外婆家有什么不好,甚至因为陆红菱嫁到公社上去了,没人再护着她,她一个人十分害怕嫁到一个陌生的家里去,害怕被公公婆婆欺负,害怕被未来的男人打,也是和陆二伯娘的想法一样,觉得嫁到外公外婆家,有外公外婆当公公婆婆,嫁给从小熟悉的表哥,给自家表哥生娃,在熟悉的环境中挺好的。
更重要的是,她如果嫁回外公外婆家,阿妈会高兴。
阿妈高兴,她就高兴。
她不懂什么近亲不能结婚,她只觉得陆二伯娘说的对。
陆二伯娘看她乖乖听话,这才顺了口气,和她吐槽起陆奶奶和陆红菱来:“你阿姐那个脾气,就跟你阿奶一个号的,一模一样!也不晓得有多要强!她不就想把你们都嫁到河东去吗?她以为她那三儿子攀上炭山队长家的姑娘,就想你们都去攀高枝,想发财!”
“你上面几个姐姐,你阿姑,都给她嫁到炭山、公社上去了,想把你也往高了嫁,想发财!”她语不屑的呸了一声,用山里方言说了句俗语:“可谁不晓得上嫁吞针,我就是从山里嫁给你阿爸,都被你阿奶瞧不起,河东是那么好嫁的?你阿姑从小被你阿奶惯的不像话,嫁去了炭山,你大姐脾气厉害,又有工作,嫁到公社就嫁到公社了,没人敢欺负她,就你这软的跟面团一样的性格,你嫁到河东?哼哼……”她不屑的哼哼了两声,用食指狠狠地戳着陆红花的额头,把她身体戳得直往后仰:“你要真听你阿奶的,嫁到河东去,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你可别指望我和你阿爸给你撑腰,你两个弟弟年纪还小,你大姐这几年在纺织厂上班,家都不回了,你指望她给你撑腰啊?”她冷笑了一声。
陆红花脸上也露出害怕惊恐的表情,深深地低头揉着衣角。
只是陆二伯娘想把陆红花从陆奶奶身边带走,带到她娘家去,也是不容易的。
春暖雪融,野菜都从地里冒出来,陆红花作为陆家未嫁的姑娘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家里家外的家务活她要做,猪草她要打,野菜她要挖,去哪儿身边都跟着一群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她也根本走不开。
春天又不是秋天,秋天她还能上山砍柴砍草,现在刚开春,去年看的柴草还能烧很久,根本不需要上山砍柴砍草。
反正现在还早,陆红花今年也不能嫁人,陆二伯娘也不着急,陆家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中途陆红阳放假又回了两趟公社,都是为了问初中开学的事情去的。
水埠公社此时还没有她前世在电视剧、小说里看到过的知青办,她是在‘毕业生安置办公室’咨询的关于现在知青下乡事宜的。
让陆红阳意外的是,在她的印象里,知青下乡的政策一直都是强制执行的,对此产生了许多以‘知青下乡’为原型的电视剧、小说,她前世还跟着她外婆一起看过几个以下乡知青为主角的几个电视剧,但她去水埠公社、去咨询这些问题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知青下乡,在这个时候,居然不是强制性的,而是自愿原则。
陆红阳不知道是随着后面政策改变,才有了城市知识青年强制下乡,还是什么原因,但这个时候的水埠公社这边的政策,知青下乡确实不是强制的,她估摸着应该是随着后来城市里毕业的闲散人员越来越多,工作机会却很少,城市里安置不了太多的社会闲散人员,加上现在红小兵们闹的厉害,怕出事,才有了后来的强制下乡政策。
对此,陆红阳现在做两手准备,一是尽量让陆红月把初中读完;二是实在没办法读初中,看能不能给陆红月报本地的知青下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