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初中毕业后,就没上过班的女孩子,也很习惯在家不上班带孩子的生活,加上家里还有个眼睛半瞎的丁外婆在,陆红阳也就尊重她的选择,没勉强她出来工作。
三五尺的棉布,偶尔的一身衣服,就足以让陆家人高兴很久,觉得这个小姑子虽然不常回来,却是家里最实在大方的、再孝顺不过的。
实际上,她可能是陆家小辈中最冷漠,也是最少回去看她们的人,可因为她每次回去带的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她们都会自发地为她辩解,说她工作太忙了,一切以工作为主。
人人都念着她的好。
丁外婆在陆家住了两年就去世了。
去世前一天晚上还絮絮叨叨地和丁水英说了很多,早上起来丁水英摸到丁外婆的身体,就已经凉了。
丁水英当时就崩溃了,嚎啕大哭。
把在家的姚赶英、陆卫党、陆红星她们吓了一跳,陆红星连忙往陆红阳家跑,到陆家的时候,谢磐石还没去上班,陆红阳还在被窝里没起床,听到陆红星的哭声,陆红阳才知道丁外婆去世了。
陆红阳和谢磐石连忙赶到陆家,陆红阳刚到丁水英房间,就被丁水英抱住了,哭着对她:“我没妈妈了,我没妈妈了啊!”
那一刻,陆红阳泪如雨下。
她一直是个没有妈的人,前世被爸妈抛在外婆家,被外婆养大,十几年不曾管过。
今生来到这时代,恰好感受丁水英生产,产后抑郁,都需要她照顾,更别说给她母爱了,陆红阳甚至把丁水英当做姐姐或妹妹在照顾着。
她一直都想感情抽离于这个世界的人,只是理智的照顾着家里的一切,维持着家的运转,不让‘家’彻底垮塌了。
丁水英便在她的照顾下,一直做着她自己。
此刻丁水英悲伤之极的哭声,就像是一道洪水,冲垮了陆红阳心底的那道堤坝,让她抱着丁水英也跟着流泪,伸手在她背上抚摸着,安抚着。
这一刻陆红阳忽然意识到,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大姐姐,在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他们面前是大姐姐,在丁水英面前,似乎也一直像个姐姐或者妹妹的角色,只有在谢磐石面前,她是个任性的小女孩。
她不知道她哪来的底气,好似因为有着随时可能抽身的底气和勇气,她在谢磐石面前一直是较为任性和自我的,但谢磐石一直都接住了她的任性,包容着她的任性,无声无息的。
她只有在他面前,才是个正常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这个忽然醒悟的认知,让她对谢磐石的感情更深了几分,也更加的珍惜和珍视他们的感情和婚姻,感情上也更依赖他了。
谢磐石对感情这一块是最敏锐的那个,陆红阳稍一改变,他立刻就察觉到,心软的就像春日里流淌的蜜糖。
*
或许是因为有丁外公和丁外婆在,丁水英在心态上一直很年轻,心智和状态像是停留在了二十九岁,陆大河去世那一年,现在丁外婆去世了,丁水英的天也塌了。
谢磐石去通知丁水安,丁外婆毕竟是丁家人,是要在丁家治丧的,这年头治丧也很简单,叫了丁家几兄弟、丁水秀,一起来到陆家,把丁外婆的遗体抬回到炭山丁家的老房子。
自从救护大队建好后,对水泥的需求没那么多了,丁家几兄弟就陆续从水泥厂和砖瓦厂申请到了水泥和砖瓦,早就在炭山上申请好了宅基地,重新建了砖瓦房,和丁家的老房子离得都不算远,相互之间只隔了一两百米的距离。
丁外婆去世不到三天,丁水英就将丁外婆的遗产全都拿了出来,给丁家几兄弟、包括丁水英、丁水秀一起平分了。
丁家几个舅妈对丁水英平分丁外婆的遗产没意见,毕竟丁外婆最后两年都是在陆家住着的,是丁水英在照顾养着的,从丁外婆的言行穿戴都能看得出来,丁外婆在陆家被养得很好,可丁家几个舅妈对于小姑子丁水秀也跟着平分丁外婆的遗产,是有些意见的。
可丁家几个舅舅现在全都在煤矿上工作,工资也恢复到了他们以前的工资,还有所增长,他们并不缺老太太手里的这点钱,丁水秀作为丁家最小的妹妹,也是被丁家兄弟们娇宠着长大的,离得又近,相互照顾,几兄弟都同意丁水秀一起分丁外婆的遗产。
没人怀疑丁水英是不是私藏了丁外婆的遗产,一来是丁家几兄妹的感情好,人品都不错,丁水英除了恋爱脑,性子犟得像头牛,从没有人质疑她的品行。二来,丁水英的儿女们各个出息,各个都有工作,尤其是陆红阳,年纪轻轻就是救护大队大队长,丁水英自己也是纺织厂骨干,一个月工资都六十多块了,没必要贪丁外婆那点钱。
丁外婆手里的遗产还不少,六个儿女,每人都分到了五百多块钱,除了少部分的衣服鞋子给丁外婆做了陪葬,跟着丁外婆一起掩埋了,其余衣服鞋子都给了丁水英和丁水秀两姐妹。
衣服鞋子虽然都是好东西,但儿媳妇们要了也不敢穿,反倒是给了丁水英和丁水秀两姐妹有个念想。
丁水英和丁水秀一人还分到了一对银镯子、一个银戒指,其它就都给几个儿媳妇了。
丁水英私下得过丁外婆送给她的一对金手镯。
丁外婆去世,最伤心的就是丁水英,她心里的那个支撑像是去了似的,整个人都垮塌了一半,缓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
在此之前,丁水英四十岁的人,看着一直都像是三十出头一般,皮肤白净、身板挺直,但丁外婆去世后,她像是忽然从保留着青春小女儿之态的年轻状态,一下子步入了人生的另一个状态,在情绪和状态上,忽然步入了中年。
丁外婆去世第二年,陆卫民也结婚了。
他娶的是他在机械厂师父的女儿,他早早就看中了他这个女婿,对他特别好,不仅全部技术都教给他,还时常喊他去家里吃饭,夫妻两个对他嘘寒问暖。
他师父女儿比他小三岁,早几年还小,师父不着急,只是和师娘一起将陆卫民笼络着,夫妻俩就这么一个女儿,把陆卫民当做半个儿子对待,把他看得很紧,让自己女儿和陆卫民培养感情。
陆卫民刚开始完全没开窍,后来渐渐地开窍了,也高兴得很,待他们女儿一满十八岁,师父就立刻和陆卫民说了想让他当女婿,也不是上门女婿,就是正常的女婿,今后孩子跟陆家姓。
又说陆卫民现在在吴城上班,工龄还短,没有分到房子,结婚后可以住在他家,也方便,今后有了孩子,他和师娘还能帮着照顾孩子。
师父甚至都没说孩子出生后,有一个跟他们姓的说法,毕竟陆卫民并不是毫无根底的穷小子,他家里几乎全都是工人,姐姐还是大学生,现在工作也好,女儿嫁给陆卫民已经是他们能力范围内找的最好的对象。
但陆卫民并不是没良心的人,他性子受陆红阳影响很深,活络又开明,师父师娘不提,他自己就主动说了,今后第一个生出来的孩子不论男孩女孩,都随母姓,把师父师娘给激动的,对陆卫民更好了,后来陆卫民得了三个孩子,干脆全都随了母姓。
陆卫民有这个大师傅在,在机械厂内晋升也快,厂里不少人酸溜溜的说陆卫民是上门女婿,挑拨他和妻子关系,陆卫民也不介意,反而笑眯眯的,很自信的说:“就我还用上门?”
是的,成年后的他身高一米八二,个高腿长,又长了一张耐老的娃娃脸,哥哥是厂里的四级工,他自己在机械上也比较有天分,学东西快,又有他老丈人倾囊教授,听说父母也都是工人,家里很不差,按照他的条件,完全不需要上门,也能娶得很好的姑娘当媳妇。
可他就是娶了他现在的媳妇,住在了他老丈人家里,一点都不在乎外面的闲言碎语,孩子出生后,他嫌几个孩子不一个姓麻烦,本来说好的第一个孩子跟老婆姓,后来孩子出生,干脆全部跟了老婆姓,别人挑拨他也不在意。
因为他始终很自信。
正是因为这份自信,让他丝毫不在意外面人的挑拨,一切决定都是他自己做的,他家具体什么情况,他还能不知道吗?老丈人丈母娘对他多好,他还能不知道吗?他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好!
原本按照他的资历和学历,机械厂第一批分房的时候,是轮不到他的,可他还是和陆卫国同一批分到了房子。
他和陆卫国分到的房子只有四十多平,他老丈人心疼他老是有人在背后说他是上门女婿的话,暗地里贴了些钱,给他将四十多平的房子换成了六十多平的。
这年头六十多平就是六十多平,一点公摊都没有,夫妻两个人带孩子住非常宽敞舒适。
陆卫民得知后反而哭笑不得,他才不愿意搬出来住呢,他就想和岳父岳母他们住在一块儿,和岳父岳母住在一起,既有人帮着带孩子,还有热乎饭吃,两个老人对他也很照顾,媳妇儿也开心,对他也好,他过得不知道多好,干嘛要分开住?况且两个老人年纪渐大,分开住他们也不放心,住一起还能相互照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