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来求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
陆大奶奶见他空着手来,还挑刺说:“来接人什么都不带,空着手你也好意思?媳妇姑娘吃娘家的喝娘家的,不要工分?”
陆二奶奶应和着大妯娌:“我看他就是不想接,真要懂事的人家,会空着手来接媳妇?说不定人家还觉得他们不来接,大芬自己就回去了呢?也真是想的美!”
范长顺跪在院子里,被陆大奶奶、陆二奶奶骂的无地自容,因为他真是这么想的。
周围就有可怜范长顺的邻居提点他:“起来吧,没听旁人说嘛?想要接媳妇回去,先把大芬的口粮带来,什么都不带,空着手也想来接人,你咋有脸的?”
“你不带够东西,能让你见到人?”
“你还不赶紧的回去?再迟点大芬儿子都生出来了!”
第41章
范长顺一直在陆家待到很晚才回去, 晚到周围看热闹的都觉得没意思,回去睡了,陆大芬还是没回来。
夜晚的山边村子寂静又喧嚣。
寂静是因为人群都已归家,外面再没了人声;喧嚣则是远处山林里, 时不时传出的狼嚎。
范长顺鼻青脸肿踉踉跄跄的往回走, 脑子嗡嗡的, 空白一片。
他无比的后悔为什么要跟大芬动手,明明这么多年他们都好好的,他为什么动手来着?
对了,是他爹妈说要过继他弟弟的小儿子给他, 他心动了。
他想要儿子!
大芬不同意。
可是在儿子和媳妇之间让他选一个, 他肯定选媳妇,有儿子没媳妇有啥用?
不知不觉范长顺眼泪糊了一脸, 满心满眼就是回去拿陆大芬母女的口粮,接陆大芬母女回去,他不敢想自己被退了婚后, 在村里过的日子有多惨,那是再也抬不起头,原本他没儿子, 就已经抬不起头,人人都能欺负他了, 要是再没了媳妇……
他从未想过, 能欺负他的理由从来不是他没儿子,而是他自己立不起来。
范长顺离开了陆家庄, 陆家庄的人还在蛐蛐他呢。
陆大海的媳妇听到动静渐渐远去了,起来掀开窗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打开房门, 走到公婆的屋子,对公婆说:“阿妈,他走了。”
陆奶奶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别管他,脑子不精神的东西!这次非让他涨涨记性!”
陆大伯娘又走回去,脑子里却因为这次婆婆对大姑爷的事,心里也暗自想着,以后自家姑娘嫁到婆家,假如被欺负了,也要这么处理,不能软了。
陆家这边归于寂静。
范长顺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去,正值月底,天上星星不少,月亮却似吴钩一般,细细弯弯的挂在天上,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范长顺本就有夜盲症,到了晚上就看不见东西,一路上连摔带拌,不知道跌了多少跤,却顾不得害怕,终于在半夜之前,赶到了范家,从院子翻了进去,用力的拍门:“阿爸!阿爸开下门!”
他本来条件反射想叫‘大芬’的。
他的叫声把范家人都吵醒,二月底的夜晚还是非常冷的,范父起床披着衣服来开门,一边开一边问:“怎么这么晚回来?下午见你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们歇在你岳家了呢。”见只有儿子一个人回来,范父还有些意外,“你媳妇呢?怎么你媳妇没回来?”
他没开灯,是摸着黑来开的门,看不见儿子脸上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
范长顺却顾不得回范父的话,直接去了范父范母的房间,问范母要钥匙:“阿妈,我之前洗的葛根粉呢?拿给我!”
范母原本在被窝里不想动的,儿子的动静让她不由的从被窝里坐起身:“要葛根粉干嘛?不会到你岳家一天都没吃东西吧?你岳家就这么苛待你?”
她嘴上这样说着,身体还是诚实的起床,摸了钥匙,要开柜子的门,给儿子冲泡葛根粉。
范家村离大山还有十里路左右,前不靠河,后不靠山,除了种地,日常能够弄到的吃的很少。
陆家庄还有藕粉,范家村这边就只有家里男的去山上挖葛根了。
范长顺日常算是个很勤劳的男人,冬天也没闲着,除了日常去五公山乡挑堤坝的时间,其余时间只要有空就去山上挖葛根回来洗粉,光是去年冬天,他就洗了近百斤的葛根粉。
野生葛根的出粉率大约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出现这么大的出粉差,和此时的加工手段有关,这时候的葛根粉加工手段,和陆家庄洗土豆粉一样原始,同样是洗、磨、沉淀、洗粉,差不多十斤葛根,才能出一斤二两粉。
但葛根极其的难挖,范家村离山又远,想要洗出这么多粉,可以说范长顺整个冬闲期都没怎么歇息。
范母原本想自己起床去拿葛根粉的,但没有蜡烛照明,他们不是渔民,吃的鱼很少,长期营养不良的情况下,范父范母都是有夜盲症的,夜里属于睁眼瞎,范母干脆把钥匙给了范长顺,指着房间里柜子说:“最下面格子的陶盆里,你舀一勺就够了,也别泡多。”
话说完,她又突然想起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大芬呢?她没回来?”
范长顺不说话,他接过钥匙,打开橱柜门,很快在最下面一层里面摸到了一个大陶盆,直接连陶盆一起抱出来了。
范母躺在床上,夜晚本就黑,房间内更黑,她根本看不见东西,以为自己儿子舀了一小勺就出去冲泡葛根粉去吃了,完全没看到他直接连陶盆都端走了。
农家老鼠多,为了储藏粮食,农家一般都用陶盆、陶缸、陶瓮之类的陶器盛放。
范长顺端出来的这个陶盆内装了大概十二到十五斤左右的葛根粉,自开春以来,老天不下雨,范母就再不让家里任何人吃家里的一粒粮食,都让大人孩子去大食堂吃野菜粥,粮食要留着以防万一。
今天要不是考虑到儿子去了岳家,可能一口饭都没吃,她也不会拿钥匙给他,让他冲碗葛根粉来垫垫肚子。
范父同样是夜盲,只觉得儿子手里好像拿了个什么东西出去了,也没多想。
范长顺抱着陶盆来到自己房间,就去厨房取了个陶钵出来,陶钵形状宛如漏斗,口大底小,平时家里用来盛粥盛汤,大概能盛装四到六斤的东西。
他取了一陶钵的葛根粉后,剩下的葛根被他用个竹盖子盖了起来,又放了个石头压在上面,塞到了床底下。
他只是想要个儿子,又不是傻子,此时自然是知道怎么做。
屋内范母还在和范父说话:“大芬回来了吗?怎么没看到他媳妇?”
范父也懵呢,掀着被子上床:“没看到他媳妇儿呢。”
范母冷哼了一声:“真是给脸不要脸,过去接都不愿意回来,看她还能在娘家待几天!”
两人很快就睡了过去。
范长顺房间内,他也确实如范母所说,在冲泡葛根粉吃,他只早上在大食堂吃了一碗野菜粥,早消化完了,饿的一点力气都没了,此刻冲泡了一碗葛根粉,都顾不上烫,很快就喝到了胃里,这才觉得舒服了些,脱下外面摔的脏兮兮的衣服,躺床上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他就又起床,带着昨晚上装好葛根粉的陶钵,往老丈人家走去。
陆家一大早醒来也没闲着。
陆奶奶估摸着今天范长顺还会来,喊陆大海家的二儿子:“卫华,你腿脚快,去一趟你三叔家,跟你大姑姑说一声,就说昨天你大姑父来接她了,看她要不要回来。”
陆卫华‘哎’了一声,去大食堂吃完早饭,就往临河大队的渡口跑去。
*
陆大芬在弟媳妇家住了五天,这五天应该是她这么多年来难得的舒心日子,虽然也要干活,但弟媳妇家是真没多少活要干,这年头冬季衣服难得,二月天还冷,陆家人穿的都是冬季衣服,也不用天天换,最多就是两个侄女讲究些,两个侄女里面的小衣服小裤衩每天换,她们晚上换洗了,自己就顺手洗了,她让她们放那她来洗,她们还不愿意,天天自己洗自己晾。
两个小的晚上睡觉前把一泡尿,一晚上到天亮,连尿布都不用洗。
三弟妹家菜地也不多,两垄土豆种完后,剩下的两垄菜地,她两天时间就搞完了,剩下的时间,弟妹上班,侄子侄女们上学,她每天在弟妹家待着没事,心里着急,就跟着公社里没有工作闲在家里的妇女孩童们一起去挖野菜。
今年没下雨,野菜又干巴又小,叶片枯黄,好在河滩上还长出了不少茼蒿,这茼蒿和芹菜一样,有很浓重的香味,属于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觉得它是噩梦的野菜。
陆卫华到三婶家时,三婶家并没有人,他喊了好几声,大姑姑也不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本来想去纺织厂去找三婶,但他和三婶接触的不多,有些怕三婶,想到堂弟堂妹都在上学,于是路上找人打听了中心小学的位置,拔腿就往公社中心小学找陆卫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