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琼婴声音也带了几分沙哑,道:“太难说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念,这世间千千万万纷杂尘事,怎么都理不清,只他如今这样活着,能叫他比死了还要痛。”
谢琼霖年幼之时丧母,父亲续弦,身边最亲近的嬷嬷每日里头都在跟他说着谎话,他被骗了整整二十来年,在知道真相之时,才发现二十多年的筹谋就像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可他凭什么为了报仇,什么下作事都去做,什么人都要去害。他是天底下最最愚蠢之人,一个人酣畅淋漓策划着这场复仇计划,自以为是在为自己九泉之下的母亲报仇,如此便将全天下的人都当作了凶手,以为谁都对不起他。他看不见谢沉对他的父子亲情,一心只是怨恨他续弦娶了公主,背叛了他的母亲,他亦是看不见谢琼婴曾经敬他爱他,只是想着毁了他,想要叫他痛不欲生。
如此,最终落得妻离子散,众叛亲离的下场,又能去怪谁?
明氏让谢琼霖滚开,谢琼霖便真的不敢再在春熙堂里面待下去了,他从傍晚时分开始便一直坐在了春熙堂的大门外面。
谢琼霖头发散乱,身上衣服也因为方才的拉拉扯扯而衣衫不整,他又是哭又是笑,十分骇人。
来往奴仆见了,都要绕道而走,生怕他发癫伤人。
天边冒出了鱼肚白,晨露熹微,清晨的风吹过此处,带来了阵阵凉意。谢沉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好多岁,他走到了谢琼霖的面前。
如今,也只有谢沉会再去管谢琼霖了。
谢琼霖看到了眼前有双鞋子,视线上移,是他的父亲。
“父亲。”
谢琼霖坐在地上,抱着腿。见到谢沉之后,他的情绪稍定了下来,只是眼中似有泪花在闪。
当初林氏死后,谢琼霖也是这样,那时候他还只有豆丁点大,也如今日这样,束手无策,两眼带泪,坐在这处看着他。
回忆席卷而来,谢沉似乎透过他无助的眼看到了幼年的谢琼霖。那时候,谢沉他想,他的琼霖啊,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和心爱女人生下来的孩子。林子梨死前,他对谢琼霖还是十分严苛的,可林子梨没能熬过去那场病,死了。
他的儿子没娘了啊,从今往后,他一定要好好待他。
他良久才回过了神来,看着眼前蓬头垢面的谢琼霖,胸口那口气越来越堵。
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啊,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谢沉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恨铁不成钢骂道:“你个死孩子,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少允他对你做了些什么啊,你要这样害他!你的妻!你的父!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你到底想干嘛,你想干嘛啊!他从小到大喊了你这么多声哥哥,全是白喊的吗?你就没有一分一刻有过心软!没有一回想到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吗?!”
他既怒且哀,声声斥责。
谢琼霖也在哭,他仰面看着谢沉说道:“父亲还记得小的时候琼婴总喜欢来春熙堂找我吗?他来得频繁,怕打扰了我读书,就一个人坐在小角落里头的板凳上看看书,玩些小玩意。他只是想,父亲能在看我的时候,也看到角落里头的他一眼。可父亲从始至终有看他一眼吗?”
“父亲问我想要做什么,可父亲你又做了些什么啊。”
谢沉想到了自己的小儿子,只觉得越发喘不上气。
痛,太痛了。
谢沉胡乱抹了一把脸,说道:“你做了这些事情,谢家容不下你了。滚,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你说你要去哪里,我给你安排,但谢家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谢琼霖看着谢沉哭道:“父亲,我还能够去哪里啊,我又还能怎么活下去啊。”
泪水爬满面,父子二人皆已泣不成声。
到了晌午之时,谢琼霖的死讯传到了春澄堂。
他终究是受不住这些苦楚,撞墙而死。谢沉本欲将谢琼霖送走,无论送到哪里都行,总之不能再让他留在国公府了,如此对谁都好。
从底下人的口中听闻,谢琼霖是当着谢沉的面撞墙死的。
谢沉猛地吐了一口血,他本就沉疴在身,如今这样,直接一病不起。
明氏听到谢琼霖死了之后什么话也没说,谢家出了这等变故,明夫人知道了她的女儿生下了个死婴之后赶紧来了谢府。她知晓了来龙去脉,气得想要去把谢沉骂一顿,他们家里头的那些肮脏事情,害她女儿到了这样的地步!但后来看到他也倒在了病床上,最终也只能是作罢。
明夫人实在不放心女儿,不顾自己的颜面,在谢家小住了一段时间,待到了明氏身体好上了一些之后,便要带着人回到明家。
品哥儿本也要走,但明氏终究是未彻底走出来,如今一看到他就会想到和谢琼霖相处时候的点点滴滴,还会时常想起自己那个刚出生就死了的女儿。
为了不叫明氏心伤,品哥儿只能先留在谢府。
明氏能不能从这件祸事之中走出,无从得知。但,大相国寺,她或许再也不会去了。
过了二十来日的时间,谢琼婴已经参加完了秋闱,而陈家那边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二皇子一党和谢琼婴一块收集来的东西也足够扳倒陈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