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说着收回手,从小圆盒里用镊子夹起一片薄薄的美瞳。燕禾右眼一凉,带度数的美瞳附着在眼球表面,很快,异物感就消失了。
女人等了一会儿,见燕禾没有不适反应才捏起另一片。
而后,她十指夹着一二三四个不同型号的化妆刷,面露笑容道:“燕禾小姐,现在可以闭上眼睛了。”
燕禾暂时将眼睛闭起来。
她感到细小柔软的刷毛在脸上扫过,女人喷了香的手在她脸上轻拍了两下,可能在检验肉的质量,也可能在安抚皮肤情绪,有点硬但不戳人的眉笔在她眼下点了一笔。
女人拍拍手,满意地说:“好了,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燕禾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脸,一时间没有说话。
女人原本自信满满的笑容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有点儿僵硬,她不允许自己的看家本事遭到任何质疑,遂开口道:“……我敢保证,这是最适合您的妆容——绝不突兀,但很独特,而且充满魅力。”
燕禾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苦笑,声音沉闷得像下雨前的天空传来几道遥远而不清晰的雷声。
“是的,很合适。”
“…您似乎不太喜欢?”女人问道。
燕禾望着镜子里一张与自己在地球上别无二致的脸,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这不是我。
这就是你。
她听见两种声音在耳边响起,看见女人期待的眼神,敛下眸道:“不,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的我更喜欢我自己。你的手法实在巧妙。”
听见最后一句夸赞的话,女人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当燕禾目光盯着镜子不说话时,感觉周围充满无形的压迫感,甚至有点儿窒息,连旁边搬衣架的人手脚都放轻了。
望着镜子里她的杰作,女人显得很满足,她做了一个手势,边走动边招呼道:“如果让您感到满意,我这一趟就不算白来,先试试衣服吗?…没错,就是这件!您一定要试这一件!”
女人忽然停下脚步,她张开一只手,在丝绸面料上虚虚比了一下,神态胸有成竹,回身与燕禾道:“您有一副天生的优越的骨架!穿什么衣服都不会差。但是我敢说,在我见过的人中,再也没有比您更适合这件衣服的了!…当然了,得先做一下发型,这可能需要一点儿时间。”
燕禾对衣服没什么排斥,拿钱办事,钱到位了,让她裸奔都行。
不过一想到要坐在狭小逼仄的椅子上,一动不能动,任由其他人对她乱糟糟的头发搞上几个小时……
燕禾撇下嘴巴,不耐烦道:“真麻烦……要是所有人都剃成光头就好了。”
女人抬手掩住嘴角的笑意。
“您也会说出这么任性的话……”
刚才燕禾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与排外感,被一句简单又孩子气的话打破了。
瞥见女人眼中止不住的笑意,燕禾道:“人类进化的终点是光头,头发毫无用处且易出油。”
女人笑得更大声了,肩膀耸动。
“现在说这些当然是无用的,你们马上就要对我的头发开刀。”燕禾喃喃自语,磁性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浮浮沉沉,近距离听着真是一种绝妙的享受,“如果世界明天毁灭,我希望今天是光头自由日……”
房间里接连响起几道克制不住的笑声。
女人弯着眼睛说:“我只有一个请求,请您一定继续参加节目……您的声音比电视里听到的好听一万倍,若是我与您同住,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有没有笑得多出几道鱼尾纹。”
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燕禾仰着脑袋,语气断定说:“我是一个很麻烦的人……你会很快感到厌烦、头疼,最终后悔自己的决定。”
女人手上的动作没停,微不可查地叹息。
燕禾冷淡孤僻的气质决定了她不是第一眼就容易让人亲近的类型,女人在打开门前心里十分忐忑,但简单接触下来,发觉自己的顾客没有想象中的挑剔难搞,甚至可以说非常随意。
燕禾说话不多,不怎么亲近人,神情总带着淡淡的倦怠与讥讽,攻击性很强,但正如有人说的,“只要她一开口,上帝都会原谅她。”
几缕黑色的碎发落在地上。
即使镜中人的脸上常露出睥睨一切的傲慢表情,好像在她眼里谁也看不起,包括她自己——愤世嫉俗又颓唐孤独。可是偶尔,又不经意显露出一点天真、如同孩童的稚气。这样复杂而矛盾的气质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身上是极为罕见的。
女人手下的动作越发快了,像看见一件蒙尘的艺术品在她的手底下绽放出原本的光芒。待燕禾换好衣服,女人眼里绽放出奇异的光彩。她不禁洋洋自得,有一种迫不及待想要炫耀的心情。
“您要是这么走出去……模特公司会找上门来!”
女人眼里含着笑,面露欣赏,又问道:“如果您不着急的话,可以拍几张照片吗?”
燕禾瞅一眼墙壁上的挂钟,便同意了。
很快,照片拍完。
燕禾又撇了一眼挂钟,女人注意到燕禾的视线,稍微一想,露出会心的笑容,好奇道:“您在等什么人吗?”
于是,燕禾收回目光,站起身来,轻描淡写地说:“没有,走吧。”
——
觥筹交错的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