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表情让他很不舒服,那是一种志同道合的人,在产生共鸣后的愉悦。
吕易在和她讨论秦代的律法,以及七五年出土的大量秦简说,他说:“当年这批一手资料面世,那些历史学家们都蒙了,喜产,喜傅,又产穿耳,古籍上都没有听说过。这怎么去翻译啊?”
且惠笑着点头:“后来把前后连起来一读,明白了,喜就是这些竹简的主人。而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毫无意义,却极具艺术成分的事情,就是在两千多年以前,把自己穿插在秦昭襄王元年到始皇帝三十年的历史里的一生,以这样的形式记录下来。”
“对。他只不过是秦国的一个最普通的小吏,却又是这么的精通律令,他的职业生涯里,治鄢狱的时间最长,他审理过的案子,大到命案、逃亡案,小到盗窃,邻里纠纷。但就是这么一个个小单元,才构架起了庞大的统治帝国。”
他们一同走进了明亮的秋景里。
且惠说:“喜一生谨小慎微,只是个社会地位不上不下的黔首,但他能在自己的编年纪上郑重写下一笔——‘二十七年,产穿耳’。在这位平凡而伟大的父亲眼中,宝贝女儿穿耳的出生,和你嬴政统一六国同样重要。”
吕易停下来看她,他说:“我觉得你很适合去文学院,这个角度我从没想到过。”
她坦然受了这个夸奖,“对,我也觉得自己才华斐然。”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沈宗良坐在车上,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去了,吹过的风带来他们的笑声,且惠一眼都没注意到他。
他下意识地,苍白地摸了一下头发,她已经看不见他了吗?
他交叠着一双腿,手伸出窗外敲了敲烟灰,在车上沉默了很久。一根烟抽完,才不紧不慢地对温秘书说:“长宾,去调一份这个吕易的履历表。”
温秘书点了下头:“好的,明天放到您桌上。”
沈宗良把烟摁灭了,车窗缓缓打上的瞬间,他说:“去万和吧。”
今天这顿饭吃到很晚,席间大部分是沈忠常的门生,坐在一起就聊个没完。
他原本是很愿意聊父亲的,思念亡父的情绪拿捏得也到位,但今晚有些不同,连沈元良都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的时候,沈元良说:“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有。”沈宗良抬了下手里的烟,他说:“就是没精神。”
沈元良劝他善自保养:“你也岁数不小了,别再跟从前似的,还以为自己是小伙子,一熬就是大半夜。你现在青云直上的,一定要把身体弄好。”
沈宗良深吁了一口烟,没说话。
到了这个阶段,好像每个人都很喜欢提醒他,他已经不年轻了。
回家的时候,且惠早就睡下了,被子里拱出个人形。
沈宗良把她露出来的手臂放回去。
都这么大人了,睡相还是不怎么好。
他就着月色看了她一会儿,又起身去洗澡。
等他躺下时,且惠就像有感应似的,自己就往他怀里钻。
沈宗良平躺着,匀出一只手抱紧了她,在她背上拍了拍。
他又有些高兴地想,好像还是很依赖他,在这一点上,总没有人越过他吧?
黑暗中,沈宗良拨开她额前的长发,印下一个吻。
在外面被捧得再高,回了家也就是个患得患失的丈夫,生怕自己笼络不住年轻妻子的心。
唐纳言最近去球馆去得勤,十次有九次都碰见沈宗良,他跳起来杀球那个架势,就跟有谁得罪了他一样。
“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啊?”他走到沈宗良身边说,给他递过去一瓶水。
沈宗良灌了大半瓶,忽然指着对面那个说:“邹老的孙子,今年二十六岁,刚进海关总署,打不过我。”
“看出来了,他现在还没缓过来。”唐纳言瞥了一眼说。
沈宗良忽然又说:“上了岁数怎么了?人的年纪决定了一切吗?笑话。为什么总是要盲目崇拜年轻,活不到我这个阶段那叫短命!”
听得唐纳言一愣一愣的,他说:“突然给这段对话上高度,您受了什么刺激了?”
他想了想,坐在看台上,扭过脸问:“你说,小惠会不会也觉得我老了?看着我碍眼。”
唐纳言仔细回忆了遍:“应该不会,每次大家出来吃饭,我看她廷黏你的。”
沈宗良正高兴,他又啧啧两声,补充道:“不过,这些女孩子想什么,我们也只能了解个大概,庄齐从小养在我身边,我现在还猜谜语呢。”
沈宗良把手里的空瓶捏扁了:“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碰到婚姻危机了。”唐纳言一看就知道,他说:“讲讲吧,是谁让你感受到威胁了?”
“威胁。”沈宗良冷冰冰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一个大学老师算什么威胁,他只是懒得动手。
几天后,且惠是在帮沈宗良整理公文包的时候,发现吕易的档案的。她抽出来看了看,又赶紧塞了回去。
且惠搞不懂来龙去脉。
难道是吕易不要做这个副教授了,改行奔向更远大的前程吗?
这种例子在他们学院里也并不少见。
但她觉得不像。师兄身上书生气太重了,真要走这条路的话,八成会摔得很难看,他自己应该也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