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也动作敏捷地拿了珍藏的茶叶出来,问苏晏礼:“小苏,金骏眉可以吧?”
不等苏晏礼回答,陆母从厨房拿了罐白糖过来,把丈夫挤到一边:“什么金骏眉,进门第一口水要喝糖水的呀,刚跟你说过就忘了!”
陆父一改往日阴沉个脸,一句批评都听不得的状态,笑呵呵聆听妻子指示。
陆嘉从未见过像此刻这般容光焕发的妈妈,更没见过这样充满生命力的爸爸,一时心情复杂。
陆母泡完了糖水,正要递给苏晏礼,忽地想到些什么,又看向坐在苏晏礼身旁的女儿。
“嘉嘉,你怎么一点不懂事,光坐着不动!先带小苏去洗个手啊!”
陆嘉正因父母半生都未有过的活力如坐针毡,闻言忙逃难般,拉着苏晏礼奔向卫生间。
房子面积不大,卫生间自然也逼仄。
苏晏礼个高腿长,陆嘉与他一块挤在狭小洗脸台前,莫名不自在。
想了想,她撂下一句“我去外面等你”,便要转身出去。
却被苏晏礼叫住了。
“嘉嘉。”
陆嘉脚步一顿,一股麻意忽然从尾椎爬上来,直达天灵盖。
她难以置信地回身,瞠目确认:“你叫我什么?”
苏晏礼眼中漫出笑意,像是为她解答,启唇:“嘉嘉。”
陆嘉倒吸一口气。
说实在的,“嘉嘉”作为小名,父母朋友甚至相熟的邻居都这么叫她。可是,突然从苏晏礼嘴里听到,她就有种诡谲的酥麻感,像是被弱电流传遍全身。
苏晏礼看出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眉梢轻挑,问她:“怎么了,刚才你爸妈不就是这么叫你的?”
陆嘉搓了搓胳膊,坦诚道:“但你这么叫就有点不适应,还有点肉麻。”
苏晏礼轻笑,说:“多叫你几次,适应就好了。”
陆嘉鼓了鼓脸,反问:“一定要这么叫吗?”
“你不喜欢?”
“也不是,就是怪怪的。”陆嘉扭头看一眼客厅,确定爸妈不会听到后,才小声说下去,“毕竟我们不是正常那种结婚。”
苏晏礼很松弛地侧身倚着洗脸台,一手搭在台面上,指尖轻敲几下。
“你不去想不就好了。”
陆嘉问:“这算自欺欺人吗?”
苏晏礼再次被她逗笑,没答她的话,只说:“你对我的称呼是不是也该再次明确一下,不然我真怕你会当着你爸妈的面喊我苏总。”
陆嘉面色微微发红:“你想我怎么叫你?”
苏晏礼说:“晏礼。”
陆嘉一默,又被麻出一身鸡皮疙瘩。
她摸摸后脖颈,视线躲闪,满脸为难。
苏晏礼看出来了,却故意逗她:“先叫一声我听听。”
“好奇怪啊,我们躲在这里互相叫对方。”陆嘉说了一句,摆明了躲避。
苏晏礼不接招,只说:“叫一声。”
陆嘉心知不叫他一声,他很可能要拉着她耗在卫生间了。
她不自然地张了张嘴,做了个“y”的口型。
“y”了半天,还是叫不出口。
憋了一会,陆嘉觑觑苏晏礼,突然迅雷不及掩耳地喊了两声:“苏晏礼苏晏礼!”
尾音还飘在卫生间,她人已经扭头奔逃。
苏晏礼看着她的背影,没追上去,垂头笑了声,转身打开水龙头洗手。
片刻,想起刚刚陆嘉脸颊绯红的模样,没忍住,再次笑出声。
第18章
洗完手, 苏晏礼回到客厅。
陆嘉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视线瞟到他过来,偷偷抬眸觑他一眼, 又飞快垂低眼帘。
苏晏礼察觉她的小动作, 也没说什么, 只弯唇坐了下来。
等他喝完糖水,陆母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打发两人去陆嘉房间。
“嘉嘉,我和你爸要烧菜了,你先带小苏去你房间坐会,油烟太重。”
陆家是开放式厨房, 老旧吸油烟机功能已经不大行, 一开启就轰轰作响, 油烟却吸不了多少。
陆嘉无奈从手机中抬头,想到自己与苏晏礼今天才成为未婚夫妻,有点不大情愿。
厨房内, 爸爸破天荒地哼着小曲, 在帮妈妈处理食材;妈妈则精神头十足地指挥爸爸干这干那,显然很享受这种忙碌。
陆嘉莫名看得鼻头发酸, 原本想回一句“就待客厅好了”,一时也哽在了喉咙口。
妈妈这时又探出脑袋催促:“嘉嘉, 听到没有啊, 我要烧菜啦!”
“听到啦——”
陆嘉吸吸鼻子,拖长音应了声。
而后,她起身对苏晏礼说:“走吧。”
苏晏礼跟她进了卧室。
陆嘉掩上房门, 扭头看到伫立在自己小房间中央的高大男人,恍然有种幻梦感。
这算什么, 在今天之前还只是熟人关系的人,此刻以未婚夫的身份,拎着礼物来了她家,还进入了她住了二十几年的房间,她的私人领域。
这世上还有谁像她这样“高效”?
陆嘉晃了晃脑袋,甩去些微的不真实感,指了指床沿:“你坐那吧,书桌我这会要用。”
“好。”苏晏礼点头应了声,朝那张火柴盒一样的小床走去。
也是到这时,他才终于生出了一些拘谨感。
不同于外面的公共空间,这个略显拥挤的小屋子,充满了女孩私下的生活痕迹。
他想,她应该会经常驻足在那个装满书册的书架前,挑选自己想看的书,并且她还是个极其爱惜书籍的人,因为书架上的每本书都有经常翻阅的痕迹,且都被她装在塑封袋里。
他很快想起了她说过的那句“我读过很多书的”;
她大概也经常听歌,她桌上有小音箱,书架壁上挂着白色头戴式耳机;
还有浅米色的窗帘,灰粉色的床上用品,枕头两侧的迪士尼朋友,书桌上一排的泡泡玛特,以及那只很容易让人想到爱丽丝里白兔先生的兔耳朵水杯……
这小房间像个玩具收纳盒,苏晏礼莫名有种被什么东西击中心脏的酸软感。
他看眼没靠墙的那侧床沿上铺着的毛巾毯,解开下面两粒西装扣子坐了上去。
陆嘉也坐到了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倒映着身后端坐在她床畔的男人。
她微微失神,片刻,又莫名觉得好笑。
可能是尺寸问题吧,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苏晏礼坐在那,就像尼克和朱迪误入了鼯鼠的世界。
等等,她才不是鼯鼠!
陆嘉忙甩掉脑袋里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转身问苏晏礼:“你要不要把外套脱了,我家没有二十四小时恒温,这个天气可能会有点热。”
苏晏礼刚好也觉得外套碍事,点头脱了下来。
陆嘉正要指点他把衣服挂到门后的衣架上,但苏晏礼已经微微欠身,很自然地把外套搭在了她的椅子靠背。
陆嘉脸上烘地一下,像被他从背后抱住了似的。
她忙回身面向电脑,说:“我发几封邮件,你随意吧。”
苏晏礼问她:“不是辞职了?”
陆嘉一手搭腮,打开自己邮箱界面,也不瞒他:“我今天跟张致远放了狠话,不止我自己开发的客户,我还要抢他的客户。狠话都说出去了,总得有所行动吧。”
苏晏礼听笑:“但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没有放狠话的那种底气。”
陆嘉被他戳中心思,说不清是倾诉还是想跟他讨教,转身看着他说道:“因为我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抢到。张致远虽然恶心,但有句话没说错,客户已经适应了现在的供应系统,如果跟我走,必然需要冒更换供应链的风险。”
“而我如果要带这些客户,肯定要自己开发供应商。虽说我手上有一点资源,但毕竟没深度合作过,而且这样一来,我其实相当于自己SOHO了。”
苏晏礼问:“你没考虑过SOHO?这一行很多人到最后都走上了这条路。”
陆嘉摇头:“当然考虑过,但我觉得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我接触过的客户有限,甚至还没真正碰过那种行业代表性的客户,或许再找个平台历练两年更适合我。”
苏晏礼点了点头,倒是有点欣赏她清晰的自我认知和规划。
片刻,他扬唇笑道:“你还年轻,有很多试错的机会。先放大胆子试试看,不行就再换个方案。很多路都是人一边琢磨一边走出来的。”
陆嘉鼓嘴:“我是有试错的机会,可我没有试错的资本啊……要是这条路没走通,我就功亏一篑,什么都没了。”
苏晏礼道:“谁说你没试错的资本,我不就是你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