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口……”谢仪舟张口便要拒绝,方开口,见江景之眉梢挑动了一下,狭长的眼尾似有深意闪过,她心中一紧,连忙止住了。
以前饿死鬼也提过相似的要求,理由是不喜欢处于低位。
记忆没了,烦人招数还是一样的,可惜以前谢仪舟能假装没听见不搭理他,现在却不敢无视太子。
她来到寝榻旁,探身捡起一块毯子叠起,然后躬下腰,一手探入江景之背后,另一手扶住他的肩膀。
一缕发丝因为她的动作从肩膀滑落,垂到了江景之寝衣交襟处,曲卷着,搔起淡淡的痒意。
江景之眉眼一低瞧了过去,而后视线逆着那缕发丝来到谢仪舟侧脸上,盯着那姣好的面容看了会儿,在谢仪舟空出一只手将毯子垫在他身后时,身子忽地一倾,往外倒去。
“当心!”谢仪舟吓了一跳,忙坐在寝榻旁揽紧了他。
江景之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寝衣,适才包扎好伤口后,衣带没系太紧,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就这样撞到谢仪舟怀中,感受到女子身躯的柔软和清淡的暗香。
这个距离对姑娘家来说十分冒犯。
但谢仪舟没见异样,坐在他身旁后,用肩膀撑着他的重量,扶在他臂上的手还移到了他肋下,蹙眉关注着他的伤口。
江景之眸光暗了暗,道:“你很会照顾人。”
不仅周全,还很熟练,没有一丝见外。
第一次有女子这样亲昵自然地坐在他的寝榻上,纤弱的脊背撑着他,检查他的伤势,像是习以为常。
距离太近,江景之说话时气息扇动了谢仪舟颊边碎发,她侧脸看去,望见熟悉眉眼里陌生的疏离后,陡然意识到这不是饿死鬼,顿时身子僵住。
“……姑母身子不好,我照顾习惯了。”
她说着,缓缓将手臂从江景之背后抽出,一点点远离。
“也很会照顾伤患。”江景之道。
这一点最难解释,谢府三小姐养在深闺,何曾亲自照顾过伤患?
幸好谢仪舟在这几日想出了应对之法。
她先瞧了瞧江景之的脸色,小声说道:“我曾捡过一只受伤的小狗,亲力亲为地照顾了许久。”
这是真话,坠星猊还在清水镇附近的那户农家里,那是如今唯一完全属于谢仪舟的东西,她从未忘记。
太子殿下没了声。
谢仪舟不敢看他,紧张地揪着手指,心想他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不会动怒杀了她吧?
饿死鬼就不会,他讨人嫌,但性情好,哪怕那回发怒问她要解释,也没忘记护着她。
“如此正好。”江景之再次开口,语气平稳,没有动怒的迹象,“月前侍卫在清水镇带回一只狗,受了些伤,疑是叛贼所养。三小姐既然曾静豢养过,那便交给小姐照抚罢。”
谢仪舟眼皮一跳,忙问:“是什么狗?”
江景之余光扫过紧张地抓到自己小臂上的纤细手指,不动如山道:“一只四五个月大的黑狗,腹部带有一条白线。”
谢仪舟:“……”
她的坠星猊!
“哪、哪里捡到的?”
江景之看着她眼底的惊惶,淡淡道:“狗最忠诚,且嗅觉灵敏。”
其实那只狗不是侍卫捡到的,是主动撞过去的,惊了马匹,在那个暴雨天里给他们造成不小的麻烦。
侍卫已漫无目的地寻找江景之三个月之久,莫名被一只浑身污垢的野狗挑衅,怒火难消,拔箭射伤了黑狗后肢,将其捕获后,意外在黑狗脖颈上发现一枚玉佩。
是太子失踪前佩戴的,隐藏在黑狗皮毛深处,若非大雨倾盆,皮毛黏连在了一起,根本发现不了。
侍卫惊喜若狂,驱赶着黑狗找到了清水镇那个小坟堆,看见坟前被黑狗刨掘出来的、散乱的太子随身物。
事后侍卫还曾利用黑狗追寻叛贼,无奈那场雨太大,将所有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被人活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江景之没说那么清楚,可“忠诚”和“嗅觉”两个措辞,已足够谢仪舟想清前因后果了。
饿死鬼苏醒后记忆全无,但看见自己的伤口,便知追杀他的人不简单。
谢仪舟听他这样说,后怕地庆幸自己请不起镇子上的大夫,才没将捡到他的消息泄露出去。
后来要将坠星猊暂时交给别人收养,谢仪舟心想若是以后再也回不来了,就托人将它带走,于是取了一个小小的玉佩藏在坠星猊毛茸茸的脖子里,留作标记。
而饿死鬼其余东西,都在他“死”后,被谢仪舟埋在那个小坟堆前面了。
困扰了谢仪舟许久的疑惑在此时骤然解开,她一时彷徨又感动。
谢仪舟身边有过许多人,可爹娘和颍姑母都不属于她,林乔兄妹虽然跟着她,但他们才是对方的彼此,将来总会分别的。
真正属于她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坠星猊,是她刚到上渔村时在草丛里捡的,她救了它,给它取了名字,从此坠星猊独属于她。
另一个是饿死鬼,也是她捡来的,可惜没来得及取名,他就“死”了,现在不是她的了。
谢仪舟看着面前身份矜贵的江景之,无比想念她那只衷心的、黏人的小黑狗。
“它的伤势严重吗?现在痊愈了没有?你有没有好好对它?”
饿死鬼一直都不喜欢坠星猊,总说谢仪舟偏心,情愿养只狗都不愿意养他那样英俊的男人,谢仪舟怕他对坠星猊不好。
而江景之听出她语气里暗含的责问,眸光一闪,道:“你很担心它。”
谢仪舟心头一惊,忙道:“作恶的是人,小狗无辜。我向来喜爱猫狗,听见它受伤了,心里难免有些难受。”
“三小姐好一副菩萨心肠。”江景之道,“既救得了狗,又医得了孤。”
“……”谢仪舟不敢说话。
江景之扫了眼她低垂着的脑袋,这才答了她上一个问题,“还活着,毕竟要靠它找出叛贼。”
这话听得谢仪舟心里发凉。
坠星猊看见她就摇尾巴,特别缠人,被江景之发现,她和狗都得死。
第15章
蔓草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稍后侍卫会把狗送去……”
“不行!”谢仪舟脱口而出,见榻上的人凝目看来,慌忙为自己的拒绝找理由,“我、我养的那只狗去世时,我发过誓,今生绝不再养第二只。”
江景之侧目,“三小姐用情如此专一?”
谢仪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
江景之再道:“对人也一样?”
谢仪舟心跳倏地错乱了一下,转过脸,低声道:“……是。”
“如此……”江景之微微蹙眉,淡淡道,“那只狗就继续给宋大夫抚养了。”
他话音中似有勉强,谢仪舟怕多说多错,不接话,只在心里默默记着那位宋大夫。
为了保命,她不得不暂时避开坠星猊,但那是她的狗,以后是一定要带走的。
屋中静默了下来。
片刻后,江景之道:“宋大夫是已故御医宋曦之女,应了皇榜前来为孤医治的,居于篷湖苑,三小姐若是闲来无趣,可以与她切磋下医术。”
江景之语气如常,仿佛是在耐心为人解答疑问。
虽然并没
有人问。
换做饿死鬼,他多少还会说一句“你问我宋大夫是谁?”,再强行解释,太子殿下连这句话都省了,仗着身份高贵,不管别人想不想知道,硬说。
谢仪舟低着头,还是不出声。
“说话。”江景之语气强硬了几分。
这是不仅自己硬说,还逼别人必须应和。
谢仪舟只好开口问:“那位宋大夫也能医治好你……殿下的伤吗?”
她与饿死鬼说话从来随心任意,面对江景之,常常忘记他的身份,这会儿紧急补了句“殿下”,补完瞧了眼江景之,见他没什么反应,像是没注意到这点细枝末节。
“能。”
“能?”谢仪舟惊诧。
“三小姐很惊讶?”
谢仪舟连忙摇头。
有别人能医治他才是正常的,否则林乔不真成了不世出的行医奇才了吗?
“我是觉得……”谢仪舟至今也不知道江景之的伤势究竟是怎么回事,乍然听见有其他人能治愈他,第一反应是对方有可能就是下手伤他的人。
她想提醒江景之小心提防,可这么说,不是连她自己一起算进去了吗?
再说了,他心思缜密,哪能想不到这茬……
他都把坠星猊给对方养了呢。
谢仪舟闷闷道:“我是觉得,她一个姑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很了不得。”
江景之又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一样?”
谢仪舟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只听得江景之不急不缓道:“迄今为止,共三人献上的伤药有效,分别是三小姐、宋大夫与来自江北的罗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