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下来的当日,沈持玉便去见了一个人。
狭小阴暗的屋舍内收拾得很干净,只是光线很差,周遭又毗邻棚户区,味道并不好闻。
沈持玉一眼便看到了蹲在用石头搭建的炉子旁熬药的女子,她穿着粗布衣衫,头发很乱,面上沾着脏污,但一双眸子很是漂亮。
“江簌簌。”
这三个字甫出口,那女子拿着蒲扇的手便顿住了,她瞥了沈持玉一眼转身便要走,却被沈持玉叫住了,“你难道就不想为你母亲治病?”
二人离得很近,连同她衣衫处的线头都一览无余,避无可避的贫瘠,高下立见的身份悬殊,让她很难堪。
可母亲实在病得太厉害了,她没日没夜地替人修补衣衫也才换来几副廉价的药材,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若是再寻不到银钱便不得不将自己卖了。
“你是来嘲笑我的?”她苦笑了下,继续蹲在地上扇着药炉,她没有银钱买碳用的是自己捡来的树枝,烟气极重呛得人眼睛发涩,忍不住落泪。
沈持玉蹙了蹙眉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江簌簌看一眼床榻上躺着的老妇人,终是咬了咬牙跟她出去了。
茶楼雅间,沈持玉起身亲自为她斟了杯茶递到她手边,淡淡道:“我并非嘲笑你,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从未恨过你,我与你同被他所弃,我又比你高尚到哪里去?”
江簌簌诧异地看向沈持玉,说实话她曾经十分瞧不上沈持玉,她明明有那么好的家世,生得又貌美,为何会被宋家人这般拿捏,说到底还不是自个儿没用。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不相信沈持玉今日来此是为了同情她。
沈持玉本也不是来叙旧的,她唇角的笑意沉敛,低低道:“红豆是不是在宋冀年手里?”
江簌簌先是一愣,而后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神情由疑惑转为恍然大悟,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竟是这般!”
她再次看向沈持玉的目光带着几分嘲弄,嗤笑道:“半年前开始宋冀年总是鬼鬼祟祟去一个地方,还拿着一枚红豆手串,那明显是女子之物。我以为他在外面有了相好,便想去捉奸,可没等我付诸行动,便被宋母扫地出门。”
沈持玉心中一喜,急道:“你说的那地方在哪里,带我去!”
江簌簌笑了笑,看着她并未说话。
沈持玉从荷包中拿出一百两的银票,“这些钱先拿去给你娘治病,你若帮我找到红豆,我可以帮你回到宋家成为宋家主母。”
江簌簌冷笑:“沈娘子好大的口气,如今你怕是不知道宋冀年攀上了高枝,便是你他也不放在眼里。”
“高枝?”沈持玉瞟了她一眼,“不过是做了金城公主的外室罢了。”
江簌簌只知道对方身份尊贵极有权势,从未想过竟是有夫之妇,她愣了半晌,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忽然笑得前仰后合,“真真是太好笑了,哈哈……一个堂堂三甲进士竟然做了女子见不得人的外室,他与我又有何区别!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会觉得他是端方君子,却忘了一个能瞒着妻子养外室的人,又怎会是正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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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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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这副模样,沈持玉心里有了底,江簌簌显然对宋家恨之入骨。
“你可知道宝丰布庄?”
江簌簌摇了摇头,不知道沈持玉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沈持玉继续道:“我记得宋氏便是徽州临水县人,当年宋家庄上便有这么一个铺子,后来宋家人去了奉化,奉化也多了一家宝丰布庄,如今京城又多了一家宝丰布庄,你说奇不奇怪这三家铺子的掌柜竟都是临水县人?”
江簌簌蹙了蹙眉,“你想说什么?”
“你想不想回到宋家,你的儿子你也不要了吗?”
听沈持玉提到那个孩子,她面上闪过一丝古怪之色,但很快收敛了神色,她生下孩子还未出月子就被宋母赶出了家门,流落街头,留下了无法治愈的月子病,此刻对宋家人更是恨毒了。
“你要如何助我回宋家?”俗话说得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了宋家不成。
沈持玉笑了笑:“你去那宝丰钱庄看一眼便知。”
“好,我信你。”江簌簌拿过她手里的银票,轻笑一声道:“我带你去找红豆。”
江簌簌与沈持玉穿梭于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夜幕低垂,月光稀薄,只能借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灯笼微光辨认方向。一行人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了心弦上。
“这周遭也太安静了。”梅蕊发现周遭的几户人家各个都门户紧闭,就连门前的灯笼都是灭的,没有一丝人气。
江簌簌嘲讽道:“这条巷子名为‘金锁巷’,又名‘金屋巷’,你可知何意?”
“不知。”梅蕊摇了摇头。
“这里环境清幽,前门距离繁华的城隍庙不远,后门却在无人知的暗巷之中,正是京中达官显贵豢养外室的理想之所,居住在这里的人家十户有九户都是没有男主人的美貌女子。”
梅蕊恍然大悟:“原来是金屋藏娇之意。”
沈持玉越听心越凉,红豆被藏在这种地方,难不成……
江簌簌在最里面的一户门前停下,冷笑一声道:“就是这里。”
朱漆大门紧闭,透过门扉往里瞧竟没有一丝光线。
稍做犹豫,沈持玉看向梅蕊道:“你进去看看情况。”
梅蕊应了一声,双脚点地翻入院内,不到片刻里面便传出了急促的脚步,门“嘎吱”一声从里面开了,映入眼帘的便是梅蕊焦急的一张脸。
“出事了!”
沈持玉心头一凉,快步越过江簌簌跟着梅蕊朝着屋内奔去。
堂屋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持玉缓缓推开门,首先看到的是一具尸体,死者四十岁上下身形健硕,她仰躺在地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显然早已气绝多时,
尽管经历这么多事儿她早已见惯了生死,可骤然见到一具尸体仍旧被吓了一跳,再往内室走,隐隐预约听到了男子的呻吟声。
沈持玉目露警惕,梅蕊却冲她摇了摇头。
她快步走过去,先是看到了门口躺着的男子,他的下/体一滩血痕,脸色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
见到有人来,男子虚弱地唤道:“救、救我……”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借着月光,沈持玉看清了男子的面容,惊道:“宋仲秋!”
梅蕊忽然道:“姑娘,这边!”
闻言,沈持玉从宋仲秋身上垮了过去,没走两步就看到倚靠着衣柜的年轻女子。
“红豆!”沈持玉惊叫一声跑过去,一眼看到的便是她额角蜿蜒下的一道儿血痕,几乎染红了半边脸。
她唤了几声都没人应答,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鼻息,却被梅蕊一把抓住手。
“她还没死,但是很虚弱,必须马上找大夫。”
梅蕊一把抱起红豆,沈持玉紧跟在后,对地方躺着的宋仲秋视若无睹,只是两人刚走到门口就与一人迎面撞上。
宋冀年显然也没料到会碰见沈持玉,惊诧之余竟不知如何开口解释,尤其当他看到梅蕊怀中满脸血的红豆,惊惧地后退了一步,口中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
沈持玉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红豆,她双眸通红,眼神凶狠,只一眼就将宋冀年定在原地。
“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身子踉跄,一把抓住门框才站稳,颤抖着嗓音道:“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只是……”
沈持玉没心思再听他解释,紧紧握住红豆垂下来的手,与梅蕊快速朝着巷外走去。
马车一路疾驰在医馆门口停下。
宋冀年回到屋内,见到死去的刘婆子,脸色微变,又快步走了几步,快到了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宋仲秋脸色一变,道:“快去请大夫,不,先把刘婆子的尸体藏起来。”
“大人,不报官吗?”书言见到死人也吓了一跳,此刻看到刘婆子死不瞑目的样子心里直发憷。
“报什么官!还不快过来!”宋冀年已在后院找了一处空地,拿了铁锹就开始挖坑。
一旦报官便会暴露他囚禁红豆之事,囚禁一个婢子是小事儿,可这婢子却是在沈持玉扶灵回乡的路上丢的,中间不仅牵扯了沈家,还有晋王,一旦他尾随之事暴露出去,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祸端,便是金城公主也护不住他。
“那二爷他……”书言刚才只匆匆看了一眼,二爷似乎伤了命根子,血流了不少,耽搁下去不仅命根子保不住,说不定会失血过多死了。
宋冀年冷冷地道:“你还不快点,待人埋了,你再去请大夫。”
躲在厢房内的江簌簌透过窗子的缝隙朝着院中望去,月光落在院中,照亮了男子阴狠狰狞的一张脸,同样也落在了死灰的面容上,原本还打算借此要挟他的江簌簌,吓得一个激灵缩回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