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去岁酿的梅子酒,你尝尝。”沈持玉站起身,拿过桌旁的酒壶立在他身侧添酒。
银烛煌煌,暖黄色的光影落在她脸上,与她眼底的水光交映生辉。
朱杞端起酒杯,无奈一笑:“半壳含黄宜点酒,两螯斫雪劝加餐。”
的确如他所想那般,这膏蟹确实为他特意准备的,只是她已经分不清楚这些用心是发自内心,还是出于利用,如今她早已经不在乎了。
烛火摇曳,暗室生光,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竟说起了幼时在坤宁宫的趣事,逗得双方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持玉拿着杯子的手有些摇摇晃晃,她强撑起醉眼看向对面的男子,橘黄色的光铺上他雾蒙蒙的眸,像是梅子酒里浮动的碎冰,让人捉摸不透。
“鹦鹉哥哥。”她醉得一塌糊涂,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茫然地抓着他的衣袖道:“烟雨楼的檐下燕子筑了巢,去岁冬燕子南飞却再未回来,你说他是不是迷了路?”
朱杞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怔了怔,苦笑道:“迟迟,那只燕子啊他从未南飞,他快要冻死在冬天了……”
“是这样吗?”她抬眸看她,一双眸子懵懵懂懂,一滴清泪滴落在酒盏,晕开一圈涟漪。
朱杞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暗涌的波澜早已在水下沸腾。
她醒过来时他早已离开,沈持玉揉了揉宿醉的额头,让下人备了热水,洗去一身的酒气,今日她还有正事儿要忙。
大理寺公廨沈持玉递上名帖,没等多久便有胥吏将自己引入公廨内。
“沈娘子可是要带走凶犯李氏?”大理寺少卿似乎对她的来意并不意外,他对身后的评事吩咐了几句,那人便拿来了案子的卷宗递给了沈持玉。
她拿过卷宗翻开后,面上掠过一丝诧异之色,她原本以为带走李氏会颇费周折,没成想结果会是这样。
案犯沈鹏举暴疾而卒,与他人无涉,其母李氏无罪释之。
沈鹏举打小便对严重过敏,过食便会导致窒息,那日李氏出门前让厨房特意做了蛋羹,她当时便猜到了结果。
李氏作为外祖父案件的重要人证暂时不能死,况且有她在,沈修文的日子才会倍加煎熬,她不能便宜了李氏,让她死在狱中。
今日本打算借助秦王的威势震慑大理寺少卿,将李氏带走,毕竟李氏那日所带的饭菜之中并未下毒,而且知晓沈鹏举食鸡蛋过敏的人本也没几个,想要给李氏脱罪不难,难就难在武安侯是否愿意放人。
她本以为今日要颇为周折,哪里会想到这般容易。
与大理寺少卿到过谢后,她便被人引着到了监牢外,等着接李氏出去。
她走后,那评事便道:“这沈娘子当真是心善之人,属下听说沈家二房如今全靠她一人照应。”
大理寺少卿却是诡异一笑:“照应?高门大院的事儿谁又说得明白。”
沈持玉见到李氏时的确是吓了一跳,她的头发全白了,面上好像一夜之间爬满了皱纹,眼神中一片死寂。
“二婶。”沈持玉的喊声让她眼中多了一丝波澜。
李氏看向她,嘶哑着声音开口道:“我儿鹏举的尸首可收敛了?”
沈持玉道:“待大理寺结案便可以将尸身带走了。”
李氏没再说话,她一路呆呆地盯着车壁发呆,口中喃喃道:“要是沈修文没有动了云溪的婢女,我也不会气急罚她,她也不会小产,这样我就有了孙儿……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忽然转过头抓住沈持玉的手腕子,瞪着眼睛问道:“你说沈修文是不是该死?啊?”
沈持玉没有回答,李氏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已经彻底疯了。
回府的当天夜里沈修文的房中便传来了惨叫声,沈持玉对此不闻不问,她安排了人在旁,只要沈修文不死,随着李氏折腾。
不知是出于何目的,李氏在翌日提出了离府的打算,她甚至还让沈修文代自家儿子写了和离书,云溪就此离府,从此与沈家再无干系了。
而沈持玉手上的那封和离书并未送出,当初不过是为了给云溪留条后路,既然云溪重得自由,这封和离书便也没了用处。
李氏坚持要带沈修文回旧宅,便是府上仆从也只带了两人回去。
沈持玉自然知道她的打算,并未阻拦。
再过不久她便要嫁入秦王府,这偌大的沈府便再无主子了。
自沈修文归家,李氏那怨恨的目光便未曾从他身上移开。沈持玉原以为沈修文至少能撑上几个月,未曾想不及一月便有二房的小厮拦在了沈持玉的马车前。
“大姑娘,求您救救我家老爷,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晴雪认出这是从前二老爷跟前的小厮,只是他比从前瘦弱苍老了许多,已是深秋他仍旧穿着单衣,显然日子过得不太好。
她早已知晓二房一家的狼子野心,此刻巴不得看他们一家子如何落魄,遂冷冷道:“哪里来的叫花子!快滚开!”
“慢着。”沈持玉下了马车,蹙眉问道:“二叔如何了?”
那小厮哭得泣不成声引来不少人侧目,他断断续续将李氏如何苛待沈修文之事说了出来,在场之人听后无不唏嘘。
“没想到李氏竟是这般恶毒之人,沈家老二如今跟砧板上的鱼有何区别,要我看没几天日子好活了……”
“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的妇人,我看这事儿得报官!”
……
沈持玉让下人搀扶起小厮,抬手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泪痕,哑声道:“诸位有所不知自我那堂弟过世后,二婶受了刺激时常会做些糊涂事儿,不过你们放心,我会看顾好二叔一家,为二老养老送终。”
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官宦人家,早先沈家二房搬入沈宅便有人背地里嘀咕二房是要鸠占鹊巢,纷纷替沈家这孤女惋惜,只是谁也未曾料到短短八年时间二房竟落得家破人亡,此时此刻沈家孤女还记挂着二房一家谁不赞一声沈家娘子心善。
再次见到沈修文她几乎认不出来,这人几乎没了人形,他躺在那脏乱的床上,身上的褥疮日益严重。疮口溃烂流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尤其秽物沾满周身,无人清理,那腌臜之态,让人不忍直视。
沈持玉蹙了蹙眉,强忍恶臭走到跟前,低低唤了一声:“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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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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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唤了几声,床榻上的人才有反应,乱糟糟的头发下露出一双空洞的眸子,看到沈持玉他眸子亮了亮,虚弱地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哀求声:“救救我……”
沈持玉拿帕子掩了口鼻,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二叔怎的落到如此地步?倘使我外祖父还活着看到你这般模样不知如何心疼呢。”
沈修文愣了愣,浑浊的眸子转了转,似是想到了什么,眸中露出悔恨之色,喃喃道:“是啊,如果大伯还在,我还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富贵闲人。”
“那你知错了吗?”
“错?”沈修文眼窝深陷,有些彷徨地看着沈持玉,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这般问。
沈持玉眸子刹那间冷了下来,她从袖中拿出一张文书丢在沈修文的脸上。
自脊柱断裂之后,他便瘫痪在床,手臂上的肌肉坏死也渐渐失去了行动能力,他努力抬手试图拿走掩在面上的纸,可手指不停颤抖却抬不起来,而压在面上薄薄的一张纸却让他呼吸都困难起来。
沈持玉嗤笑一声:“二叔,你可是受人尊敬的夫子,要是被同窗或是学子看到这副模样,不知要如何自处?”
她看了晴雪一眼,晴雪拿起他面上的文书,放在他眼前,冷声道:“仔细看清楚这上面写的什么。”
沈修文大口喘着粗气,好半晌才将视线落在文书上,他一眼认出是自家儿子沈鹏举的字迹,待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整个人都慌了神,偏过头胡乱地叫喧着,“胡说,都是假的,大伯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
“不是你,那又是谁?”
沈修文早先便双腿残疾,以他的本事根本无法将外祖父吊死在房梁之上,除非另有帮凶,只是这个帮凶究竟是谁?
她心底一直有一个答案,但她不愿相信。
沈修文闭上眼睛拒绝回答沈持玉的问题。
“持玉今日来此本是安排了人手照顾二叔的衣食起居,既然二叔不愿,那我也不强人所难,只是这几日春晖书院的几个学子听闻您的近况执意要见您,此刻人就在门外,我这就让人请他们进……”
“不,不要!不要让他们进来,我说,我都说……”沈修文痛哭流涕,满眼的惊惧。
人往往羞于在熟悉之人面前呈现自己的落魄,为人师表恐怕是沈修文此生最后的尊严,倘若连这点尊严都被践踏,他怕是会当场咬舌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