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入蛊_伴君独幽【完结】(18)

  “我听说你幼年时曾在宫中待过一段时日,那你可见过高鼬?陛下对他可亲厚?”宋冀年本不想与沈持玉谈论朝堂之事,但眼下确实遇到了难处。

  于洋既然拿出那张借据,必然是将调查得彻底,如今尚没有动作,怕是还没走到撕破脸的那一步,他不能干等着必须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沈持玉有些讶异,她从未将此事告知过宋冀年。

  不过说到高鼬,她记忆深处似乎有这么一个卑微的小太监,但印象也并不深刻,更遑论陛下对高鼬的态度,她一个小小贵女哪里知晓天子的喜怒。

  夫君当真是病急乱投医,可见是真的遇到了危险。

  想起上次宋冀年拒绝向外祖求助之事,沈持玉略一思量,便道:“夫君问的这些妾身并不清楚,但想要对付高鼬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宋冀年先是失望,而后又升起一股不耐烦,料想她闺阁女子能有何见识,况且高鼬这样的身份连一方封疆大吏都无可奈何,她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些妇人的浅薄见识罢了。

  他漠然道:“什么办法?”

  “只需找到高鼬监守自盗的证据呈交给陛下,自有他的主子来收拾他。”沈持玉怕他一时想不明白,继续解释道:“俗话说打狗还需看主人,高鼬是陛下的家奴,旁人动不得,以高鼬这些年在地方贪墨的钱财,妾身不相信他会如数献给陛下,他贪墨的钱财必然是庞然大物。只需找到账本,找到这些钱财,陛下必定不会饶过他。”

  她语速并不快,但吐字如珠,宋冀年感觉一直萦绕在眼前的那团大雾瞬间消散殆尽,灵台一阵清明,竟是豁然开朗。

  他从前一直想着替秦王收集高鼬祸害地方的证据,却未曾想过这些证据呈上去有没有用,陛下看到之后又会作何打算。

  要知道在此之前,弹劾高鼬为祸一方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送入乾清宫,但最终却都石沉大海,甚至有几个官员还因此受到了天子的贬谪。

  而他和这些朝臣一样都犯了一个极蠢的错,一心想着打狗却从未想过狗的主人是否愿意,倘若这只狗反咬了主人,那主子还会包庇这条恶狗吗?

  也难怪秦王只让他派人调查高鼬及其主要党羽每日的行程及日常行为,从未要他去搜集罪证。

  难道这便是旁观者清吗?宋冀年这般安慰自己,却在触及沈持玉清透的双眸时,有些狼狈地垂下眸子。

  沈持玉发觉他神情不对,迟疑道:“夫君?”

  宋冀年稳了稳心神,轻轻咳了咳道:“你说的未免太过异想天开,我一个小小县令如何能找到高鼬的账目!”

  凭借他自己当然不行,但有秦王在,那些高鼬得罪过的地方官员势必会拧成一股绳,只要有机会找到账目,扳倒高鼬并非难事。

  可他哪里肯承认自己一叶障目,然而事实真的只是一叶障目吗?

  是长年累月的底层生活,让他习惯了自下而上看事情,养成了仰视的习惯,让他思考问题时束手束脚,而这种束缚渐渐演化成自卑,让他在面对沈持玉时总是刻意地拿出读书人的清高。

  而沈持玉即便养在深闺,却也是一品大员的掌珠,是高高在上的贵女,她有着上位者的视觉和大局观,因而能一眼看破关窍所在。

  “夫君说的是,我也只是个内宅妇人,方才浅薄之言让夫君见笑了。”她自认读的书不多,也并不敢妄议朝廷的事儿,被宋冀年反驳也并未生气,只是简单想说出自己的看法罢了。

  可她越是这般说越让宋冀年觉得难堪,连带着看她也有些不耐烦。

  这时,晴雪已端来了阳春面,清汤寡水的一碗素面,一抹香油,几点葱花,清清爽爽像是小姑娘梳好的头发。

  宋冀年拿起筷子却没多少胃口,吃了几筷子后便有些吃不下了。

  “是不是味道不太好?”沈持玉自己也常做阳春面,厨房里的汤头一直都吊着,即便王大娘手艺不佳,但有这汤头在,味道也差不到哪里去。

  宋冀年此刻脑海里一直在回想着先前沈持玉说的那番话,并未搭理她。

  见他不说话,沈持玉以为真的是面的问题,便让晴雪为她拿了双筷子,走到宋冀年身旁,道:“我尝尝看。”

  “够了。”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惊得沈持玉一个哆嗦,手中的筷子也掉在了地上。

  宋冀年本就心中不虞,她又不依不饶,上赶着来惹他嫌。

  过往两年多他从未对她这般冷脸过,近日屡次对她冷脸,今日甚至对她摔了筷子,可她都不知他缘何发脾气,愣愣站在原地,心底却泛起冷意。

  话一出口宋冀年便意识到自己口气重了,原本想宽慰两句,抬眼见着她呆愣的样子,又升起一股烦躁之感,起身道:“我吃饱了,衙门里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沈持玉依旧愣愣的,她扶着桌子坐回到案前,拿起他用过的筷子,夹了根面条放入口中。

  入口鲜香,面条也筋道,比她做得差了些,但有汤底在,却也比外面食肆卖的味道好很多。

  如今吃在她口中,竟也尝出了几分苦涩来。

  她哪里会知道,外放两年多,临近三年大考,他若是不找机会调回京城便又要在地方苦熬三载,可偏偏沈太傅毫无动静,他心里愈发着急,不然也不会着急攀上秦王这棵大树。

  红豆进来,瞧见自家主子望着一碗面发呆,转瞬便明了前因,心底有酸意,面上却挂着笑意,“夫人,明日厨房需要准备些什么?”

  每每提到做菜,夫人总会兴致盎然,红豆也总爱拿吃食转移她的注意力。

  果然,正在发呆的沈持玉蓦地想起明日秦公子来用饭之事,拿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起身道:“我去厨房瞧瞧。”

  说话间,晴雪急匆匆地跑来,喘着粗气道:“夫人,二爷回来了,此刻正在老夫人的院子里闹呢,您赶快找个地方避一避。”

  宋家的这位二爷就是宋冀年的弟弟宋仲秋,年十七,自来奉化之后便被宋冀年送入当地的博雅书院念书,每月逢十便回家一次,今个儿十五尚不到回家的日子,他回来准没好事儿。

  红豆也紧张起来,二爷回来哪次不来夫人的院子打秋风,比之宋灵珊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持玉原本心情不佳,想着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谁知刚走出院子就与宋仲秋碰了个正着。

  看样子宋仲秋正是奔着她来的,她正欲开口,就见宋仲秋怒目圆瞪,冲着她走来,边走边道:“白鹭书院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是你撺掇我娘给我安排的?”

  宋仲秋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入博雅书院念书是迫于兄长的威仪。这两年时间他在书院结交了不少当地豪绅子弟,加之他是县令的胞弟,书院的先生也并不敢责骂,宋仲秋便愈发作威作福,如今他在书院混得风生水起,俨然书院一霸。偏偏这时候又给他安排到素以严苛闻名的白鹭书院,他如何不急!

  博雅书院与白鹭书院虽同出一脉,都是由陈家资助修建,但谁人不知白鹭书院只收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者,整个博雅书院书念的最好的人都不一定能攀上白鹭书院的门槛,更何况是他这根朽木。

  直到先生将白鹭书院的入院文书拿出来他才相信是真的,转念一想便知又是家里人捣的鬼,而整个宋家有这能力的除了他那严厉的兄长,便只有这个出身高门的嫂嫂。

  宋仲秋之所以笃定是沈持玉做的,只因他那兄长自视甚高,又瞧不上他这庸才弟弟,自是不会拉下脸去求陈家,让他入白鹭书院。

  然而这对旁人来说求之不得的事儿,落在宋仲秋眼里无疑是落入了龙潭虎穴,而沈持玉就成了见不得他好的鬼祟小人。

  可沈持玉有苦说不出,她惊得连连后退,红豆挡在了她的前面,却被气冲冲追来的宋仲秋一把掀到了阑干外的花丛里。

  “啊……”红豆一声尖叫,栽了进去。

  “红豆!”沈持玉眼见着红豆被他一把推入杂乱的荆棘中,顾不得宋仲秋的咆哮,与晴雪二人连忙伸手将红豆拉了出来。

  她的发髻散乱,抬起头时吓了几人一跳,一道儿寸长的血淋淋伤口横亘在脸颊上。

  沈持玉着实被吓到了,颤抖着嗓音问道:“你怎么样了?晴雪,快去请大夫!”

  红豆脸色苍白,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依旧安抚沈持玉,道:“没事的,只是个小伤口罢了。”

  她才十七岁,尚未许人家,沈持玉原本想着待明年回了京城为她寻个好人家嫁了,如今好端端的却破了相。

  晴雪也不敢耽搁,连忙告了罪就跑去请大夫了。

  闯了祸的宋仲秋却依旧不以为意,冷哼道:“不过是划破点皮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何况还只是个小丫头,大不了收到我房里做个暖床婢。”

  “你说什么?”沈持玉豁然抬眸狠狠盯着宋仲秋,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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