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膝重重跪在地上,他输得彻底。
不知是谁冲了过来,朝着他的面门狠狠给了一拳,他被打倒在地,鲜血喷溅在湿漉漉的青石阶上。
她却看都未曾看一眼。
周遭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他仿佛陷入了一场久远的梦境里。
黑暗,无边无际,一点点将他吞噬殆尽。
尽管沈家的丧事办得很低调,但沈太傅门生遍天下,前来吊唁之人众多,沈家人忙得不可开交。
得到消息的宋家人,翌日大早就身穿丧服前来吊唁。
宋冀年跪在灵堂哭得声嘶力竭,宋家人各个跪在地上磕头抹眼泪,倒显得她这个嫡亲的孙子有些冷酷无情,只木木的一张脸,自打人进来就没有哭过一声。
不少吊唁的人都对她露出异样之色。
“有道是一个女婿半个儿,沈太傅生前便对这女婿赞誉有加,日后沈家怕是只能靠他了。”
“话不能这么说,沈家虽然人丁单薄,但还有堂叔伯在,哪儿能轮到一个外姓人掌家,况且二人无子嗣,这家产多半要归入宗族。”
二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奈何有些人本就心术不正,被说穿心事自是不忿。宋老太太原本就不想来,若不是急于打探沈家家产之事她宁可称病在家,此刻听到二人的言论,更是气不过,“你们胡说什么,我儿子入赘沈家,自然就是沈家人,如今长房没了男丁,他就是家主。”
自宋家人入府就一直关注着宋家人动向的沈鹏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走上前时人已换作了和善模样,哀声道:“伯公尸骨未寒,你们便打起沈家的主意,是不是太让人寒心了些。”
哭得正起劲儿的宋冀年,被母亲的言辞吓了一跳,顾不得擦鼻涕,连忙走到母亲跟前扯了扯她衣袖,而后对沈鹏举道:“堂弟莫见怪,我娘伤心太过,说了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鹏举轻轻咳了咳道:“糊涂话?谁知道是不是真心话?”
“哼,我看是你们心里有鬼吧,我听说你们二房这些年全靠长房养着。如今沈太傅故去,你们就露出狐狸尾巴了。”宋灵珊同样紧张沈家的家财,倘若是自家哥哥掌家,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沈家变成宋家,但若是沈家宗亲霸了家产,他们可什么都没了。
沈鹏举被她一噎,脸色有些发白,但心事被戳中多少有点心虚,但此刻宾客众多他万万不能露了怯,梗着脖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赘婿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不知是谁推了沈鹏举一下,他身子趔趄着倒退数步,撞倒了身后的供桌,将沈太傅的灵位撞倒在地。
“够了!”一直沉默不言的沈持玉骤然起身,只是跪得太久身子有些不稳,起身时险些一头栽入火盆中,幸好身边的张嬷嬷扶了一把她才稳住身形,她摇摇晃晃走到供桌前捡起外祖父的牌位,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字,将不存在的尘埃轻轻抹去,又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祭品,重新拿起三炷香点上,行了叩拜之礼。
然后,转过身看向堂下众人,那双眸子空落落的,仿佛是日光照不进的枯井,看得众人心头有些慌。
沈持玉自袖中摸出一张折起来的信笺,她摊开来举到众人面前。
沈鹏举惊诧道:“是和离书!”
沈持玉淡淡道:“这封和离书是在奉化时所写。”
“在奉化所写,岂不是说沈娘子与宋大人早在回京之前便已和离,那宋家人……”众人看向宋冀年的目光不由带上几分鄙夷之色,这人竟然还觍着脸来沈家,听说现在住的房子还都是沈家的产业。
再联想到此前宋母惦记沈家家主之位,众人更是唏嘘不已,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宋冀年的脸色大变,但很快镇定下来,那封和离书只有他的签押,没有尊长的签押和离书是无效的。
“这不是真的,这和离书是假的!”
闻言,宋老太太脸上立即有了喜色,一把上前想要夺过和离书,沈持玉早有准备,让张嬷嬷将人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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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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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笑道:“难道这和离书不是你写的吗?需要我找你的同僚来认认字迹吗?”
宋冀年顿时哑口无言,和离书确实是他写的,只是他不相信沈持玉会这么快将和离书交给沈太傅,更不相信沈太傅会同意。
“这上面当真是太傅的字迹吗?”
“自然是真的!”一道儿威严的声音自堂外响起,众人回头瞧去,见是沈家二叔被仆人推着来到了灵堂内。
他接过和离书道:“这上面不仅有沈太傅的签押,还有族老的手印。宋冀年早已与我沈家没有瓜葛,大伯之所以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不过是顾忌着宋家的颜面罢了,只是没想到有些人狼子野心。”
沈修文没有把话再往下说,但在场的人哪个不在心中惊诧宋家人的厚颜无耻。
宋老太太从未听自家儿子说过和离书之事,她不相信,拼命挣扎道:“你们胡说什么!这和离书是伪造的,沈持玉早就与秦王有苟且,她就是个小娼……”
沈修文冷冷地道:“堵上她的嘴,拖出去!”
周遭人的目光古怪地打量着宋家人,宋冀年纵使脸皮再厚也待不下去,一甩袖子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今日来吊唁的都是京中官宦之家,听到这样一桩丑闻自是到处宣扬,不出一日宋家的龌龊事儿便已传遍京城。
沈持玉朝沈修文行了一礼,默默收回和离书,如孤魂野鬼一般重又跪在灵堂里,对周围的异样目光视而不见,仿佛刚刚的一场闹剧只是幻觉。
看热闹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直至夜深人静,灵堂内只有风声呜咽。
沈持玉守在灵堂,为沈太傅整理衣冠时,目光在沈太傅的手指间顿住。
“红豆,拿烛台过来。”许久不曾说话,她嗓音有些沙哑,声音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烛火逼近,沈持玉清晰地看到了外祖父指甲缝里残留的一丝遗物。
她吩咐晴雪在外面守着,命张嬷嬷拿来银针,将沈太傅指缝里的一丝丝污垢尽数挑到白色绢帕之上。
到底是张嬷嬷见多识广,她道:“这、这似乎是皮肤的残屑。”
上面似乎还沾了点血腥。
沈持玉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那夜她亲自搀扶外祖父回的屋子,他的手干干净净,况且外祖父是极爱干净之人,就算决心赴死也定会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不懂验尸,也看不出来外祖父颈上的勒痕有没有问题,但此时此刻她心中的疑问越来越深。
明明外祖父已经答应辞官同她一起回青州,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难道……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那夜沈府除了赶来的二叔一家,并无外人在,倘若真有凶手,必然是府上之人。
偏偏那夜外祖父未曾留人守夜,又下了大雨,给凶手制造了太好的机会。
“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眼下除了自己身边人,她谁都不信。
眼下就这点证据,到官府报案也无济于事,甚至会打草惊蛇,但她必须找一个可靠的仵作在外祖父下葬之前先行验尸。
可她又上哪儿找可靠的仵作?
“姑娘,您要是信得过老奴,此事交由老奴来办。”仵作毕竟是下九流的营生,而且是世代相传的手艺,想要找到仵作不难,重要的是不能惊动府里的人。
这时灵堂外忽然响起了晴雪的声音,“二姑娘您怎么来了?”
沈持玉重又跪在蒲团上,见到沈纾晚来了也只是淡淡瞧了一眼。
“阿玉,我做了些宵夜,你垫垫肚子。”沈纾晚身子重,夜里不用守夜,但这几日她将沈持玉的痛苦看在眼里,劝也劝了数次,可沈持玉从未给过回应。
沈纾晚兀自取下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她弯着身子就要跪坐在沈持玉身旁,可肚子渐渐大了,手上又拿着东西,如何能弯得下去。
原本无动于衷的沈持玉终是看不下去,伸手接过碗,扶着她坐下。
沈纾晚见她一直拿汤匙搅拌着碗里的馄饨迟迟不肯下咽,不由叹息道:“我的手艺不及你,可你多少吃点,再过几日你还要扶灵回乡,青州路途遥远,路上要是病了可如何是好?”
她说的的确在理,沈持玉这几天口中苦涩,什么都吃不下,每日里靠着几口稀粥过活,不过几日便消瘦了许多,本就削尖的下巴此刻显得有些薄凉。
见她终于肯吃,沈纾晚眸中多了几分喜色,她又从食盒中拿出几样精致的点心,道:“这些你也吃些。”
沈持玉吃得艰难,胃里翻出一股股酸意,她吃不下,但仍旧勉力吞咽,一小碗馄饨吃了许久,直到沈纾晚看不过眼,一把夺过她手的碗,哑着嗓子道:“都凉了,别吃了。”
这世上,爱她的人并不多,每一个她都很珍惜,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累,也不想辜负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