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别太担心,到时候会全麻,不会很痛的。”方薇说。
其实说出来很简单。但毕竟是心脏手术。对医疗环境以及医生的水平都有很高的要求。她尽量用轻松一点的语气跟方菡说,主要是担心方菡会因为害怕,不想手术。
方菡没说话,只是半低着头看着被子,睫毛垂着,没有什么活力的样子。
方薇看着自己妹妹这个样子,心里也觉得难受。如果可以,应该没有人愿意上手术台,把自己的生命全权交由给他人。
但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做,方菡以后可能发病的几率会越来越高,风险也就越来越大。这种事情实在没办法再拖下去,跟命运赌博。
方薇不敢在方菡面前叹气,只得凑上前去抱了抱对方,然后说。
“倒时候家里人都会在外面陪着你的,别担心。你姐夫都安排好啦,医生水平很高的。这样的手术他都做过很多场了。”
但方菡还是静静的,没说话。
虽然没哭也没闹,但方薇知道她心里是害怕的。毕竟这种事,换谁都一样。
“手术之后就会好吗?”过了几秒钟,方菡才抬起头问。
方薇看着她,心口涩然。
其实手术只是其中的治疗手段,加一个心脏的辅助装置避免继续恶化。手术之外还要服用其他药物。
到底能不能好,医生也不敢保证。
只能说这是现阶段这个手术,方菡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如果再进一步恶化,就只能考虑心脏移植了……
但方薇想了想,还是说:“当然会好的。”
“这个手术给你的心脏加一个小装置,它就能变得更有力量一些。不会像现在这样脆弱。”
方菡点了点头,那声音还是没什么力气。
“好。”她说。
可能是因为生病,外加这几天一直在医院输液吸氧,方菡的小脸看上去没什么气色。蔫蔫的。她总是这样很乖的样子,让人觉得心疼。
“嗯,我中午回去做个饭。下午去你们学校给你办休学。”方薇说。
“先不去上课了,但学籍会给你留着。”
“这半年就先好好养养看,等心脏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回去上学。成绩什么的你就先别想了,治病要紧。”她说。
方菡这次没应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游离。
方薇看着方菡那个样子就知道她不愿意。
也是。过个一年半载再回去上学,就已经是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班级了。一切又是重新开始。
更何况他们班还有个方菡喜欢的小男生……
“我下午办完休学,倒时候先把你东西拿回来放在家里。等你做完手术,状态好一点了。回家也可以先自己看看书。”方薇说。
方菡还是只点了点头,没出声。
但随后又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伸手够了一下放在旁边的书包。
方薇看着小姑娘坐在床上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找出薄薄的一封信函。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跟腼腆,乌溜溜的大眼睛睁着,也没有直说,只是往她这边递了递:“这个……”
方薇愣了愣,看着那封信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答应帮方菡送这封信来着。
“行,我下午过去给你收拾东西的时候给他。”方薇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来放到了自己的包里。
“他大概在什么位置啊?叫什么?”方薇问。
“就是我的同桌。”方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好,”方薇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转而又说:“不过菡菡,你也要答应姐姐,以后不要再想这个人了。”
“好好治病。他肯定不是你生命里那个人。你只有病治好了,以后才能遇到更优秀的男生,知道吗?”
“嗯,我知道。”
方菡抿了抿唇,低着头轻轻地说。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
江亦燃一上午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不时走神。
手机上始终没有回信,他就总是想起这件事。但每当到了学校,看到自己旁边那整齐的书桌时,又感觉对方应该只是回家休养一下,跟以前一样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下午。外面的天光比往日要更晴朗一些。
因为下面两节课是心理跟自习,大家都没什么负担,仿佛就此放学了似的。下课铃刚一打,课间就吵吵闹闹的。
值日生一下课就去擦了黑板,几个男生约着出去上厕所了,女孩们前后左右开始聊天说话。
教室的一片混乱之中,少年靠在座位上看了眼手机,但最终睫毛掩了掩,脸上没有再透露更多的情绪。只是将手机又扔回到了抽屉里。
他心里在想别的事情,直到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杨书雪的声音由远到近。
“就是这里。”
江亦燃抬起头来,看到杨书雪带着另一个女人走了过来,给对方指了指方菡的座位。
他掀起眼帘看了下,眉头微微蹙了下。
不自觉中,少年调整了原本较为放松的坐姿,向后仰的重心往前移了移,重新坐好。
对面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学校的学生,也不是老师。看起来挺成熟的装扮,卡其色的长款风衣。二十多岁的样子,挺白的,眉眼间长得跟方菡有些像。
“好,谢谢啊。平时方菡在学校你也帮了不少忙。”
“没关系的,姐姐。有需要你再随时叫我。”杨书雪回。
江亦燃在旁边看着,心里通过对话也有了大致的判断——
眼前的这个女人应该是方菡的亲姐姐。
对方右手拉了一杆中号的行李箱过来。
他在旁边坐着,看着那个女人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打量,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对方走到教室后面蹲下来,将行李箱打开。随即过来把方菡桌子上的书全部搬起来放到行李箱里。
江亦燃在位置上一动不动,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看着那人在收方菡的东西,有种想要阻止她的冲动。想说话,但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眼看着自己旁边桌子上的东西三下五除二的快要被收走。从原本的规规整整,井井有条,到现在几乎要完全空了。
少年心里生出一种极端的慌乱跟不安。
但跟前几日的那种慌乱跟不安不同,这种感觉不是温吞的,细水长流慢慢渗透的,而是来得更为猛烈激荡,迫使他极度想要找到一个泄洪口,必须去做些什么。
他攥了攥拳,忍不住开口。
“你好。”
“请问方菡她……她怎么了?是又生病了么?”江亦燃问。
对面的女人刚把方菡的一摞书放进行李箱中,半蹲着抬起眼来,神情像是对江亦燃忽然问她方菡的情况而感到惊讶。
“噢。对。谢谢你对方菡的照顾。她要手术了,等病好了再来。”方薇说。
照顾……
江亦燃听到这个字眼,心里不自觉绞了一下。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照顾过她。
之前方菡送他苹果,还说辛苦他每次帮她拿发下来的卷子。其实他从来都不管发了什么,有没有少,少几页。都是直接随手堆在旁边。
“很严重么?等手术恢复大概要多久?”少年皱了皱眉问。
他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试探性的。
“可能要一段时间吧,目前说不好。但等她好了就回来上学了。”方薇没抬头,只是继续收方菡的书和练习册,有些敷衍的说。
她刚刚一来就看到了对方,很快就确定:眼前这位就是自己妹妹喜欢的那个男生了。
对方确实很出挑,正了八经的长得好。
高瘦,而且很白,脸型流畅,五官干净精致,尤其眉眼间有一种很凌厉锋利的帅气跟少年感。
基本上让人一进门,就能在整个班的人里第一眼就看到他。
虽然对方是坐着的,但仍然能感觉感觉到对方气质上的某种散漫跟玩世不恭,总之就是方菡这种年纪的小姑娘最喜欢的那一款。
但方薇毕竟是过来人了,多吃了几年盐。她知道长成这种样子的男生,十个有九个是渣男浪子。
从小就被女生捧着,早就养成了没有心的特质。当某些东西来得太过容易时,好像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而不会珍惜——
这是人性使然。
但对方主动问了方菡,声音和样子都还挺诚恳的,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但方薇转念一想,方菡就是因为这个男生哭了那么久,最后又病情严重进了急救。那种意外感也很快消弭殆尽了。
估计是心虚或是怕她们家讹人吧。毕竟是他对方菡那样之后,方菡才没再来上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