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签部分雕刻得倒是笔直,只是边缘有些毛糙,摸上去微微扎手。
糖衣的部分被雕刻成一层薄薄的波浪纹,勉强能看出是糖浆流淌的痕迹,但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孩童随手画出的涂鸦。
尽管这木雕糖葫芦的雕工实在称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笨拙,墨池霄却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凹凸不平的表面。
薄唇微启:“这是,你雕的?”
这应该不是他自作多情。
因为如果这是少女买来的,雕工不会这么差。
姜初霁懒懒伏在他胸前,声音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之前不是说,我给萧乾的是簪子,给萧珩的是手绢,到你这里就只有一块茶杯碎片,怨气很重么。”
“这个糖葫芦,是我今天晚上亲手雕给你的。虽然有点丑,但花了我一个多时辰,算作送你的生辰礼物。”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澈然地望着墨池霄,“祝国公爷,甜意盈怀,福泽深厚。岁月悠悠,顺遂无忧。”
墨池霄的眸色微微一深。
他知道她为什么会给他雕糖葫芦。
那日午后,望月楼。少女唇角微勾,将那串裹着糖衣、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递到他唇边。
后来,她又极为自然地将糖葫芦收回。张嘴咬下他唇边碰过的那粒山楂,碎开的糖衣为她的唇染上一层诱人的光泽。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究竟是静,还是乱了。
此刻墨池霄摩挲着木雕上粗糙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少女雕刻时的笨拙与专注。
少女重新将脸埋进他胸前,整个人染上困倦。说着话,声音愈发含糊不清:“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人亲手做东西,以后可不许再说我偏心……”
墨池霄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手臂收得更紧,声音低沉,吐出两个字:“……睡觉。”
今天从一大早就在忙。
先是入宫受封,又去见了萧珩,晚上又去找了陈半仙,姜初霁也是真的累了。
眼皮有些重,快要睡着时,还迷迷糊糊嘱咐了一句:“天亮前,记得叫醒我……”
每月十五,按相府惯例要和姜老夫人一起用早膳。而明天早上,还有一出大戏等着她。
姜初霁昏昏沉沉睡去。
意识朦胧之际,只隐约感觉到有细密的吻落在她的发梢和颈间,让她在睡梦中也燥热不已,无意识地想要攀附对方的身体,却被拉开几分。
没过多久,感觉抱着自己身边的人起了身,过了不知多久又重新回来。再一次在床上抱住她时,身上还带着未尽的凉意。
也不知刚才,是出去做了什么。
…
天色将亮,姜初霁被墨池霄叫了起来。
她虽早先说过天亮之前要叫她醒来,可当真被叫醒时,她却懒懒地不愿动弹。
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藕节似的白皙纤细的手臂紧紧搂住墨池霄的脖子,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他的怀里,声音软糯糯地撒娇:“唔……再眯一会儿,好困。”
墨池霄顺势环住她的腰,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那便不起。”
大不了相府那边,他让人遮掩。
墨池霄说那便不起,姜初霁却像是被什么警醒,一下睁开眼睛。
不行,她不能被温暖的被窝和男人诱惑,耽误了正事。
立马清醒过来,从床榻上爬起。
动作之快,连墨池霄都没反应过来。
只见少女微微撇了撇嘴,那模样带着几分灵动俏皮。
在床榻上倾身上前,柔软的唇咬在男人耳垂,像是在厮磨,又像是在嗔怪控诉:“……美色误人,我不能被你误。”
墨池霄已经习惯了,眼前的人两眼一睁就是撩。
他面无表情,抬手轻轻将人扒开,语气淡然又不容反驳:“去穿鞋,我送你回相府。”
姜初霁很想说,她不用墨池霄送,借她一辆马车就行。
但看到男人那笃定且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答应了下来。
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和墨池霄一起出了国公府。
然而,刚走出府门,姜初霁便愣住了。
天色依旧昏暗,晨雾未散,空气中也浸染着尚未消散的寒意。她却在国公府外看到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静静地伫立在朦胧的晨光中。
是沉舟。
她昨晚明明让沉舟自己坐马车回相府休息,可此刻,沉舟却站在那里,仿佛一夜未动。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孤寂,几乎与这清晨的寒意融为一体。
沉舟也一眼就看到了她,以及她身旁的墨池霄。
但下一秒,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此时的沉舟,一头墨发像是在冷风中被吹了一夜,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寒霜凝结,僵硬地垂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旁。
他那双眼眸,因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乌青,却依旧透着如寒星般坚定的光芒。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被冻得微微泛紫。
身上的衣物落满了薄薄的一层霜,却依然身姿挺拔,宽阔的肩膀在寒风中苍劲如松,只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待沉舟在自己面前站定,姜初霁看见沉舟的睫毛上甚至都结了霜,不由得呼吸一顿:“你……昨晚一整夜,都守在这里?”
第156章 中邪
在沉舟看来,既然他已经成了别人的护卫,而自己的小姐昨日入了国公府,他并不确定少女的安全是否无虞。
如果他就这么回去了,那就是把少女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国公府。倘若在国公府发生什么危险,没有人能保护她。
所以他不能走,一定要守在这里,直到少女出来。
于是沉舟点点头,说话依旧像个人机,只有简短的一个字:“是。”
他站在冷风中,身形笔直如松,黑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肩头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霜,眉宇间也透着坚毅。
丝毫没有提及自己在冷风中站了一夜的辛苦。
又或者说,他并没有觉得在冷风中站一夜是多么辛苦的事情。这比起他之前经受的那些残酷训练,不算什么。
姜初霁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在沉舟身上。
她见过那么多人,面对那些坐惯高位的上位者,她游刃有余。但面对沉舟这样心思单纯又执着坚定的人,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纯粹让她很难不被触动,仿佛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间,眼前的人是唯一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
一旁的墨池霄眸光晦暗不明。
他看得出来,这个沉舟对少女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思。
但正是这份纯粹的心思,才弥足珍贵,也足够打动人。
姜初霁看向沉舟:“我知道了,我们回府。”
沉舟又点点头,跟在她身旁朝着马车走去。他的步伐稳健,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逾越,也不远离。
姜初霁坐上马车,这次直接叫沉舟一起坐上来。
沉舟微微一愣,但还是顺从地上了车,笔直地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
姜初霁看着他,忽然开口道:“伸手。”
沉舟下意识听从命令,伸出手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指腹粗粝,看上去很有力。却因寒冷而微微发青,指尖甚至有些僵硬。
下一秒,一个羊毛做的暖手捂递到了他面前,姜初霁淡淡道:“用这个暖暖手。”
她的声音虽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姜初霁不用想都知道,沉舟的手冻得有些发青了,一定也冷得像冰块一样。
沉舟本想说自己不用,但看到少女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接了过来,但只是拿在手里。
这是小姐的东西,香香软软的。
他是男人,用不着这种东西,也不想给小姐弄脏。
姜初霁又开口道:“下次,如果我需要你守在外面,我会告诉你。如果我让你回去休息,你就休息。你是人,不是机器。”
沉舟不知道机器是什么意思,大约是机械这类东西。但他听得明白小姐前面的话。沉默思考了一下,才点头应下来:“是。”
姜初霁叹了口气。
昨夜她在被窝里暖暖和和,眼前的人却在冷风里为了她守了一夜。
她难得会对什么人有负罪感的。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男人冰凉的耳垂,指尖的温度与他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声音低低:“……真傻。”
这样随手的举动,却让沉舟又一次耳根微微发烫。
耳垂被轻轻摩挲这一刻,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下,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
当姜初霁和沉舟回到宜兰院时,晨曦破晓,已将天空染成了淡金色。
姜初霁抬眸,看向沉舟,轻声说道:“你回房休息吧,昨夜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