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姜洛薇的。
他听见姜洛薇在歇斯底里地叫,让初儿闭嘴,说她自己之前十年在寺庙里过着什么日子,她不清楚吗。
她说相府小姐被送去寺庙,在那些庙里的人看来就是被相府抛弃了的,他们只会想方设法地折磨。
她说初儿从五岁去了寺庙就被人逼着砍柴挑水舂米煮饭,还要给寺庙里的人洗衣服,一做不好就会挨打挨骂。
她说她是爹从小疼到大的女儿,才不要去那种地方吃苦受累。
——也有初儿的。
她问他,大哥抱着她说对不起,是因为痛吗。
她问他,她被用那种荒谬的理由强行从相府送去寺庙的时候,年幼时被寺庙的人辱骂是相府抛弃不要的货色的时候,被逼做苦活大冬天满手冻疮还要去洗衣服的时候,深夜从噩梦惊醒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时候。还有,她想念哥哥的时候。
那些时候,哥哥为什么,没有来抱着她。
他在噩梦里,被这样平静的质问逼得喘不过气。
他想说对不起。
可一抬眼,就会对上少女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却像是在给他宣判一般。
[哥哥从前不爱我。现在爱我,才会这样痛苦自责。]
[我爱哥哥,所以恨哥哥。有多爱,就有多恨。]
[哥哥希望我恨你,还是不恨你?]
好像是,那副好哥哥的虚伪假面,被毫不留情地残忍撕开。
将他的最真实的面目都表露出来。
挣扎着从梦中惊醒时,像是岸边濒死的鱼重新回到水里一般,狼狈地大口呼吸。
后背被冷汗完全浸透。再一摸,才发觉脸上不知何时满是泪水。
捂住眼睛的时候,肩膀都因痛苦而颤抖。
因为愧疚。
母亲犯了错,所以他恨她,这么多年他当自己没有这个母亲,也不愿意想起。
与年幼的妹妹接触不多,没什么感情,所以父亲说她体弱要送去寺庙修行,他一心只想着读书,问都没有问过。
妹妹刚被接回来,旁人说她偷了手镯,他为之不耻。甚至觉得三个月禁闭的教训若能让她知错,矫正本性,那也不算多。
若是能去看一看呢。
若是事情发生后,能问一问呢。
他去了城外一个快要衰败的寺庙,那里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他试着砍柴,挑水,舂米,洗衣。
去真切做了所有事,他才知道那柴刀使起来多费力,扁担会压得肩生疼,舂杵有多沉重,手泡在井水里有多冷。
他一个成年男子尚且觉得费力,他不知道,他年幼的妹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才是那个最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看似黑白分明,恪守原则,实则自私虚伪、冷血凉薄。
伤害了这世上,与他最血脉相连的人。
他活该受罪。
姜砚川胸口剧烈起伏着,以为此刻眼前的画面或是梦魇,或是幻觉。
偏偏少女手腕间的一抹温度,传递到他的指尖。
……不是在做梦。
是初儿真的在他面前。
姜初霁看着姜砚川的眼神,从迷离痛苦,到错愕震惊,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眼眸微垂:“既然不会喝酒,大哥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呢。”
姜砚川没有说话,眼眶却愈发得红。
抓住少女手腕的手也没有放开。
他微微张嘴,试图发声,可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厉害。许久,才从那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初儿,我们去看看母亲吧。”
第223章 我就对你没有气吗?
昏黄的烛光微微摇曳,却为屋内添了几分黯淡。
姜初霁就那样静静地,目光落在眼前失魂落魄的姜砚川身上。
那日,姜砚川带着那丫鬟赶回府上,替她挡下姜炳荣那一鞭子,替她澄清偷窃玉镯的真相。
给他上药的时候,姜初霁问过大哥,还记得他们的母亲吗。
当时姜砚川第一反应就是语气变得生硬。说好好的,提那个人做什么。
他甚至,不愿意称呼他们的母亲为母亲,而是用那个人指代。
年幼时亲眼目睹那样的场景之后,他无法接受和原谅那个向来被自己敬重的母亲,竟做出那般不堪之事。
可此刻,姜砚川这样紧紧抓着她的手。
他眼眶泛红,满是血丝,嗓音艰涩沙哑,用近乎祈求的语气道:“……初儿,我们去看看母亲吧。”
他的确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他有了改变,想要挽回一些东西了。
但是,太晚了。
如果那一日她提起母亲的时候,大哥能多问几句,或许她会给他一次机会。
姜初霁神色平静,目光直直对上姜砚川的眼睛,语气平淡如水。
“大哥现在才想起母亲,有没有想过,过了这十年,母亲可能已经死了呢。”
姜砚川的手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初儿,你说什么?”
不会的。
母亲若是死了,相府不可能不知道。
姜初霁的声音愈发凉薄:“听到我这话的瞬间,大哥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依旧怨恨我们的母亲,还是为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而感到遗憾?”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姜砚川的心头。
他像是遭受某种重创,肩膀都无法控制地震颤起来,神色中满是痛苦与挣扎。
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想到的画面,是他蹒跚学步时母亲轻柔的呼唤,是他跌倒时母亲的安慰与鼓励,是夏日蚊虫躁鸣时母亲拍打的蒲扇,是睡前母亲为他温声细语所讲的故事。
这些年他刻意回避,不愿意想起这些。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未忘记过。
毫无知觉时,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从茫然的眼角滑落,冰凉地淌过脸颊。
就在此时,姜初霁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姜砚川的脸。
替他拭去那滴泪,轻声说道:“母亲没有死。”
“离开梅香院的第二晚,我就把她从城外老宅接了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讲,大哥还算是幸运的。至少你没有像我一样,亲眼看到我们的母亲在过去十年间,如何被折磨得形销骨立、面容憔悴,几乎没了人样。”
“不然,等母亲被陷害的真相被揭开之后,我都无法想象,那时候的大哥会是多么痛苦。”
少女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太轻,如同梦呓。
但姜砚川还是听清楚了。
母亲,被陷害的,真相?
姜初霁无视了姜砚川骤然收缩的瞳孔,将自己的手收回来。
仿佛又变成了那副依赖哥哥的妹妹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将额头抵在姜砚川的额前。
确保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晰落在大哥的耳朵。
“明明喝得那样难受,就不要喝了。”
“好好照顾自己……哥哥。”
…
走之前,姜初霁弯下腰,将地上散乱的那几坛酒一一捡起,让清风收了起来。
走出卧房后,姜初霁嘱咐清风:“晚些就扶大少爷去洗漱,他睡着后记得帮他盖好被子,别让他着凉。”
清风在一旁点头,只觉得二小姐与大少爷不愧是亲兄妹,果真关心她们大少爷,又体贴入微。
然而姜初霁走出院子,准备回自己的宜兰院时,却忽然被叫住。
“……姜初霁,你怎么在这里?”
是姜凌翊的声音。
清风之前提过,他在前往宜兰院找她之前,先去寻了二少爷。
当时姜凌翊并不在屋内,想来是刚听闻消息,此刻才匆忙赶来。
姜初霁转身,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姜凌翊那张皱起眉的少年英气面庞。
上次姜凌翊来她院子的时候,被她毫不留情扇了一巴掌,又被沉舟直接扛出院子。
那晚他耍无赖抱着她,叫嚷着什么不原谅他他就不松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一见到姜凌翊,姜初霁实在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想要离开。
岂料,姜凌翊见状,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神色有些气鼓鼓的,一连串话语脱口而出:“你就这么走了?你是来看大哥的吧?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
姜初霁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地回应:“你想听我说什么。”
姜凌翊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追问道:“我都听说了,大哥最近意志消沉,就是在上次和你谈过话之后。你之前到底跟大哥说了些什么?”
姜初霁甩开他的手:“我和大哥说了什么,需要和你汇报吗。”
姜凌翊闻言,薄唇瞬间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猛地吸了口气,咬牙道:“姜初霁,你对我心狠也就罢了,可大哥自你回来后一直都很疼你,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