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听着茯苓的话,暗中攥紧了拳。
即便小姐要孤身一人去,他也绝不可能让她独自涉险。他一定,会陪在她身边。
姜初霁神色平静,眼眸幽深如渊,让人难以窥探其中情绪:“我当然不会自己去,阿舟和我一起去。”
沉舟听闻,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如释重负:“……是。”
话落,姜初霁转身走向屋内。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刀鞘线条冷锐的匕首。
这把匕首正是墨池霄之前送给她的。
墨池霄和墨九今日都不在京城。
但墨池霄说过,这把匕首可以调动皇御司的人,任她差遣。
姜初霁将一张她刚才写好的纸条,连同匕首一并递给沉舟。
让沉舟去一趟皇御司,将这匕首和纸条交给皇御司的副统领。
茯苓又在一旁担心问道:“小姐,此事要不要告诉老爷?”
在茯苓看来,这么大的事,老爷理应知晓。
但转念一想,这样一来就会暴露夫人早就被小姐从老宅接出来的事实。
姜初霁的声音淡漠:“不必。”
且不说姜炳荣那种废物,根本起不到什么用。
他也根本就不在意母亲的安危,否则也不会把她扔在老宅折磨十年。
更何况,如果这件事真是姜洛薇干的,她既然敢干出这件事,那就承担后果。
她会让她知道,什么是干蠢事的代价的,谁也别想拦她。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红。
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城西,车轮滚滚,在满是尘土的道路上留下两道辙印。
最终在废弃染坊的门外停下。
车帘晃动,率先踏出马车的是沉舟。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英毅,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
一袭玄色劲装紧紧贴合身躯,勾勒出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腰间一条黑色皮质腰带,腰后别着一柄利刃。
他下了马车,回身伸出手,稳稳将少女扶下车。
姜初霁裙摆随风轻扬,愈发衬得她气质出尘,然而她眸中却闪过冷冽的光芒。
抬眼看去,眼前的废弃染坊,高大的围墙已然斑驳不堪。
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内里泛黄且干裂的砖块。两扇木门歪歪斜斜,但此刻紧紧掩着。
姜初霁面无表情,没有犹豫,径直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第236章 戏台
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惊起了栖息在房梁上的几只乌鸦。它们扑腾着翅膀发出叫声,划破了周遭死寂的空气。
这座染坊曾经是城西颇具规模的产业。
后来一场大火,烧毁了不少原料和设备,老板无力重建,只能关门大吉,染坊便逐渐荒废,成了如今这副破败模样。
随着门被推开,一阵激荡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在昏黄黯淡的光线中肆意飞舞,呛得人几欲咳嗽。
染坊内部原有的东西早已被搬空,偌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发霉而腐朽的味道。
这里有些昏暗,光线仅从屋顶破损的窗户处透进,照亮了这片阴森的空间。
四周墙壁上布满了墨绿色的青苔,顺着墙面蜿蜒而下,仿若一条条狰狞的藤蔓。
姜初霁一抬眼,就见自己的母亲陈清莞被绳子紧紧捆绑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
她双眼紧闭,昏迷不醒。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上,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眸间不由得迸发出寒意。
但好在,母亲看上去身上并没有伤处。
而此刻正满脸狰狞地站在陈清莞身边的,就是身形比起被送去寺庙那日又胖了一圈的姜洛薇。
只见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中闪烁着寒光,正微微颤抖地将刀尖抵在陈清莞的脖子上。
姜洛薇旁边还站着四个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应该是她专门雇来保护她的。
个个膀大腰圆,双臂交叉在胸前,肌肉紧绷,如同一座座小山般矗立着,正虎视眈眈地朝姜初霁看来。
姜初霁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只冷淡看了姜洛薇一眼。
“果然是你,姜洛薇。”
姜洛薇早就带着陈清莞在这里等着了。
当她看见,来到这染坊的姜初霁并非孤身一人,而是还带着个护卫,她顿时怒目圆睁。
双眼瞪得仿佛要从眼眶中迸裂出来,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颤抖着。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吼道:“姜初霁,我不是说了让你一个人过来吗?”
“你竟然无视我的话,带着护卫一起过来,你就不怕……不怕我一刀下去,直接把你娘给杀了吗!”
说着,姜洛薇神色愈发癫狂。
手上用力,将刀尖又往陈清莞脖子上狠狠抵了几分,陈清莞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今天干这件事,对姜洛薇而言,就是殊死一搏,她也没别的退路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她一定要把体内那要命的蛊虫引出来。如果摆脱不了这该死的蛊虫,她宁愿死。
她宁愿死,都不要变成一个臃肿不堪又丑陋,被人嫌弃厌恶的大胖子!
她把陈清莞骗出来掳走,就是为了把姜初霁叫到这儿。
姜初霁如此恶毒,骗她吃下蛊虫,只要她知道引出蛊虫的方法,那她以陈清莞的性命作为要挟,姜初霁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命丧黄泉。
只要知道了怎么引出蛊虫,哪怕她事后被官府缉拿,爹爹也一定会为了相府的颜面,会想尽办法将她从狱中捞出来。而且会压下这丑事,不让此事被外人知晓。
想当年,这个陈清莞干出那种丑事,不就是这样被爹爹压下消息的吗。
如果姜初霁不知道怎么引出蛊虫……如果她不知道……
姜洛薇根本不敢想这种可能。
她现在,就只剩这么一点希望了。
哪怕只是有一点希望,她也要这么干!
只要引出蛊虫就好了。
只要能引出蛊虫,她就能重新开始,她会重新变瘦变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洛薇刚才歇斯底里的质问,声音尖锐得好似能划破空气。
可姜初霁却像是没听清楚,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神色淡然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那语气,仿佛置身事外,全然没把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当回事。
姜洛薇瞳孔猛地一缩,只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挑衅,心中的怒火瞬间一下烧得更旺了。
她本就看不惯姜初霁不管何时都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此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于是死死咬着牙道:“我说,你就不怕我一刀下去,直接把你娘给杀了吗?!”
为了彰显自己的凶狠,她一边吼着,一边将刀尖又用力抵进几分。
刹那间,整个染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若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姜初霁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这阴森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一笑,直接让姜洛薇瞪着眼睛愣在了原地。
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搞不懂姜初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初霁却站直身体,转眼看向沉舟,吩咐道:“阿舟,去搬张椅子给我。”
沉舟立刻应下来:“是。”
说罢,他在这废弃染坊内搜寻起来,很快在墙壁的拐角处找到了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
他将椅子搬到姜初霁身后,随后又弯腰,仔仔细细地用衣袖擦拭椅子上的灰尘和污渍。
直至确定完全干净了,才道:“小姐,可以坐了。”
姜洛薇瞧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姜初霁竟然还有闲心,让人给她搬来椅子擦干净,坐在她面前?
说话的时候,控制不住发出颤音:“你,你这是做什么?”
姜初霁像是根本不在意她的反应,而是姿态从容在椅子上坐下。
仿佛此刻她身处的不是母亲被绑架的地方,而是看戏的戏台。
她慵懒地抬眸,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姜洛薇身上,像是忽然忆起了一段往事。
“你不是说,我就不怕你一刀下去,把我娘亲杀了吗,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来。”
“那日你没在现场,你好像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娘的贴身婢女翠云怎么突然离开了相府吧。”
“其实,她不是回了老家,她是被我杀了。”
“而且,我是当着你爹和你娘,包括芳华院所有人的面,亲手把她给杀了的。”
姜初霁目光锁住姜洛薇,将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控制不住惊恐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轻轻托起自己的下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语气轻描淡写,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