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101)

  甄稚把聊天窗口缩小,打开百度搜索岳山川的名字,相关词条竟然已排了十几页。

  日期最新的信息发布在10小时前,是一则娱乐新闻播报,图文并茂地重现了电影主创昨日在西南省会城市的见面会盛况。

  原文中有一句这样的描述:“江导演直言,儿子在现场呼声最高,让他倍感压力,真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遂有影迷大喊:‘虎父无犬子!’吹捧功力一流,现场气氛其乐融融。”

  甄稚滑动着鼠标滚轮下拉网页,屏幕的液晶分子将一张张现场照片的热闹色彩投在她脸上。岳山川的新晋影迷们举起自制的横幅,于是她脸上也被映上一道红晕,与表情极为不搭。

  最终,她敲着退格键把输入栏里打好的字逐一删除,最后看了一眼岳山川的灰色头像,叉掉聊天框。

  甄仕光在ICU里住了两天,转为普通病房。除了甄稚,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轮到甄稚去医院送饭,她特意煮了一碗爷爷爱吃的芝麻汤圆,盛在保温桶里提过去。

  病房里,陈留芳拧干一条毛巾,坐在床边给老爷子擦脸。

  “爸,瞧瞧谁来了?小石榴,你给爷爷带了什么好吃的?”

  甄稚觉得奇怪,母亲怎么会用哄小孩的语气和爷爷说话。陈留芳端着盆去倒水,经过她时悄悄在她耳边说:“多点耐心,你爷爷现在犟得很。”

  甄仕光咬了一口汤圆,皱着眉看着黑糊糊的芝麻糖馅淌出来,立刻把勺子撂了。

  “我不吃这个,去买花生馅的黄米汤圆!”

  汤水溅到甄稚的手背上,烫得她差点端不稳保温桶。

  难道生病后人的喜恶会骤变吗?甄稚想不明白,但还是背起包走出病房,打算去楼下超市看看。

  电梯门打开,正好碰见来替陈留芳病房值班的嘉禾。甄稚忍不住和她说了刚才的事,两人决定先一起去超市。

  “你知道为什么老人越老,脾气越怪吗?”嘉禾再补充,“尤其是生病的老人。”

  甄稚摇头:“你是没听到,刚才爷爷真的像个小孩。”

  “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只能躺在床上任凭摆布,本能会害怕子女会抛弃自己。所以才会发脾气,无理取闹,试试子女会不会怠慢了自己。”

  甄稚仔细琢磨,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两人跑了三家超市,才找到老爷子点名要吃的黄米花生汤圆。

  甄稚抖落包装外的冰碴子犯愁。如果拿回家煮好了再端来,饭点早过了。

  嘉禾拉着她往靠近医院住院部的门那边走:“那边有个爱心厨房,厨具、调料一应俱全,每道菜给五角钱使用费就行。”

  “医院旁边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甄稚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在医院旁边做饭。市医院带动周边经济发展,最多的就是宾馆、药房和小餐馆。二两面条只要5元,中餐馆两荤一素15元,米饭和汤还免费。

  “你真是学医学傻了。有空多和我们跑生意,多和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你才会知道,众生皆苦。”

  医院里绝大部分病人都是从外地来,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或是家底已被治病掏空的大有人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要想办法抠出钱来给家人治病。

  嘉禾盯着自己裙摆下的假肢。

  “你在深夜见过医院的走廊吗?明明周围宾馆还有那么多空房,可走廊上却睡满了人。”

  两人挤在热气腾腾的病人家属之中,用一口小汤锅煮好了汤圆。保温桶没带下来,旁边有个大娘借给她们一只豁口的搪瓷缸。

  甄稚端着汤圆小心翼翼挤电梯,一路上走得心惊胆战。走到病房前,她注意到,病房门口的地上,靠墙摆了一束橘黄色的长寿花。

  老爷子住的病房是双人间,但隔壁床还没住进病人,家人守夜时会在旁边睡。这束花一定是送给甄老爷子的。

  赵嘉禾弯腰把长寿花捧起来:“也没张署名的贺卡,会是谁送的?林泽楷?岳山川?”

  听到那个名字,甄稚的心怦怦直跳。她猛然回身,想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捕捉一个隐匿人海的背影,然而目光仔细掠过每一张面孔,都是陌生的。

  晚上回到家,她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岳山川的名字。

  最新一条娱乐快讯显示,江家父子今日在京参与电视台访谈节目录制,与影迷分享电影拍摄的幕后故事。

  甄稚不再给岳山川发QQ消息,而是翻开手机,给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你今天来过医院吗?可不可以见一面?】

  屏幕提示发送成功,她才大梦初醒:当时明明约好,再见面是五年后。

  岳山川把约定遵守得很好,怎么她却这么失落呢。

  不幸也是万幸,短信发出去就撤不回了。他一定会收到她失意的简讯。

  甄稚正在恍惚,捏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铃声炸响——不是短信提示音,而是来电铃声。

  她紧张地看了一眼,来电的是陈留芳。

  “你赶紧来医院,你爷爷可能……有话要和你们三个交代。”

  坐在出租车上,甄稚望着车窗外的被雨磨成光斑的世界,眼泪淌了一路。

  行至一段主干道时,前方发生交通事故,放眼望去,无尽的红色车尾灯排列成串让她心乱如麻。

  司机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医院,又在后排急躁不安,突然猛打一拐方向盘,从车流中分出旁支,钻进旁边的南鼓巷。

  甄稚摇下车窗,让密密的雨丝飘进来。窗外熟悉的街景触手可及,回忆一幕幕纷至沓来,让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住曾经的回忆:

  挂在树枝上的小金鱼风筝,紧紧抓住裙子的天牛,树下棋盘清脆落子的响声,一到夏天就缀满枝头的火红石榴……

  然而一切景象都在飞快倒退,她徒劳抓住的,只有冰凉的雨。

  甄稚赶到病房时,张秋已经到了。素着一张脸,钉和环全都取掉,甚至穿着白色棉布裙。

  恍惚间,还以为是很多年前,一家人送十八岁的张秋到首都机场。从未独自出省的女孩,即将踏上异国求学的旅途。

  嘉禾腿脚不便,还在路上。两个人约好等嘉禾来,再一起进去。

  病房里只有甄仕光一人,其他人都站在走廊上,紧靠着房门上嵌着的那块长方形玻璃。

  甄稚和张秋凑过去,看见爷爷双眼失焦地仰面躺在床上,朝天花板伸直手臂,在虚空中抓着什么。

  “撮空理线,循衣摸床,我听人说这是时候快到了……”张秋喃喃道。

  她母亲甄含璋在旁边抹眼泪:“你姥爷在另一个时空玩着脐带呢,这一世解脱后,下一世又是新生。”

  陈留芳说:“也不知还能不能清醒着交代几句话给你们。”

  甄稚心里戚戚然,转身拨开她们:“这是谵妄了,我让医生安排吸氧。”

  医生在病房里给老爷子上氧气面罩时,二姑一家到了。来的不止三人,嘉禾身侧跟着金凯文,衣着得体且正式。

  甄稚知道,嘉禾对于金凯文的追求很谨慎,相处快一年,最近才答应在一起。按嘉禾的作风,此刻还远没到见家长的地步。

  她想,两个表姐固执了这么久,和家族传统对抗了这么久,今晚,张秋穿了白裙子,赵嘉禾带了男朋友,到底是亲情大过天。

  所以当医生推开门,让家属轮流进去探望时,甄稚一直在想,她能为爷爷做些什么,完成老人家的夙愿呢?

  吸了氧的甄仕光神志恢复,看见三个孙辈齐齐走进病房,伏在床边时,嘴角在氧气面罩下抽动。

  甄稚连忙翻开手机盖:“爷爷,我这就给岳山川打电话!他最近学业特别忙,快毕业了在忙着找工作,但是今天他刚到北京……”

  她的手被一只形容枯槁的手按住。甄老爷子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喉咙像一口枯井,用力清了清嗓子,每说一个字,肺上两半破风箱都在颤抖:

  “……不用喊小川。我其实一直知道,他不是你三伯的儿子……”

  甄稚一时震惊地愣在原地,和两个表姐面面相觑。

  甄仕光抓着小孙女的手,在床边慢慢移动。嘉禾知道他的意图,递给张秋一个眼色,两人一同把手凑过去。老爷子很艰难地把她们三人的手拢在一起,握住。

  “你们姊妹三个,都很好……咳咳,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就、就是我最高兴的事……”

  甄老爷子阖上眼睛时,正是凌晨零点。

  南鼓巷再往南有一座钟楼,矗立在浓浓夜色中,钟声悠远,十二下,把无形的时间,开始和结束,都送往远方。

  第77章

  风筝回(终)

  从福寿园回市区的公交车,一小时只有一趟。甄稚跟着岳明心上车,摘下手臂上的黑纱,小心对折揣进兜里,选了个靠车窗的座位。三伯作为长子,要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吃酒席,回小别院整理衣物的事,只能交代给岳明心。因为赶来凭吊的远房长辈交代,家里老人过世,遗物只拣几件做念想就行,其他的都要烧掉,否则老人感应到亲人的留恋,不肯过奈何桥。推开房门,老爷子生前最后居住过的房间,扑面一股霉味。岳明心递过来口罩和橡胶手套,两人打算把这个房间仔细收拾出来,里外做个大扫除。“小石榴,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岳明心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木箱,盖子上挂着很小的黄铜锁,甄稚从马尾辫旁边取下黑色一字夹,轻轻一捅就打开了。箱子里一股陈年樟脑味,里面是岳山川学生时代的东西:每一次不及格的语文试卷,二三十分简直没眼看,全都藏在这里;给班上女生写的一摞情书,字迹是她的,原来并未送出去。压在箱底的,还有一只风筝——那是甄稚最喜欢的风筝,栩栩如生的小金鱼,寻个好风长吟的天气高高拉起,火红的金鱼就在蓝天白云里游弋。犹记当时,这只断了线的风筝栽进小别院,她央求岳山川翻进去帮她取。可他再出来时,只带出一堆风筝残骸,细细的竹骨全折断成寸许长,一看便是人为的。而现在,这只金鱼风筝完好地出现在箱底,折断的骨架全用胶布仔细地缠好,断掉的尼龙线也接起来。可惜时间太久,火红的风筝褪成淡粉色。甄稚轻轻抚摸这个打满补丁的金鱼风筝,一时心情复杂。“你要是想他,那就去主动找他呗。”岳明心见她耷拉着脑袋,就笑道,“想找小川还不容易啊?网上一搜就有了。”甄稚突然想到,她给岳山川发的短信——【你今天来过医院吗?可不可以见一面?】赶忙翻出手机来看,岳山川居然回复过了:【我明天离开北京,航班是早上七点,要不要在机场见?】回复的时间就在当晚,但这几天甄稚忙着处理爷爷的后事,没有心情看手机,自然是错过了短信。她想,岳山川也许在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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