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早早放学回家,推开四合院厚重的大门,餐桌上一定已经摆满了母亲做好的一桌菜肴。甄家每一个亲戚都在,饭后递给她精心包装的礼物盒,顶部贴着颜色鲜艳的塑料拉花。
等到夜幕降临,父亲打开冰箱,拿出提前一周就订好的奶油蛋糕,大家开始耐心地数出18根蜡烛插好。她戴着生日帽,在烛光摇曳中许下成年后的第一个愿望。窗外,小院中的石榴树已是枝繁叶茂。
可如今,父母早已离婚,父亲离开人世,四合院也被变卖了。曾经那些站在石榴树下发呆的平凡日子,竟已成为了奢望。
岳山川从栏杆的缝隙中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方形纸盒。透过纸盒顶部的透明塑料纸,甄稚看见里面是一块四寸的小蛋糕。
很素净的款式,雪白的奶油抹得很平整,零星点缀着银色的珍珠糖。淡粉色的奶油在上面写着“HappyBirthday”。
甄稚捧着这个小小的蛋糕,捏着透明文件袋里的两份判决书,哭得泣不成声。
岳山川猜到她会哭,毕竟担心自己真得了“非典”,意义非凡的十八岁生日又过得如此简陋。但他没想到她会哭得这么凶,鼻涕眼泪一起流。
“不是,你别哭啊……”他拉开登机箱,摊开在地上胡乱地翻找纸巾,“嘘!一会儿把保安招来……”
“岳山川,谢谢你。”甄稚蹲在地上,用衣袖蹭掉脸上的泪痕,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两份判决书上的原告是“甄青闲”,因为岳山川和甄家人并无亲缘关系,因此也没有代替已故原告起诉的权利。但甄稚知道,一直都是他在为这件事奔波。
岳山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平视着她,犹豫了很久才说:“……别怕,我一直都在。”
“医生说,如果这周日我还没退烧,就有很大可能是非典,要把我送到医院里接受隔离治疗。”
甄稚远远地隔着栅栏看着他的脸,不敢靠得太近,“那个时候,你也会在吗?”
“我当然会在的。这两天我还要跟进这个案子的非法利息退回,本来就还没着急订回程机票。等你好了,我再买机票回学校。”
岳山川看着她的眼睛,很笃定地说,“还有,你别胡思乱想,我说了你不可能得非典。春天昼夜温差大,你就是普通感冒。”
甄稚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这时她用余光看见杜若正在向他们这边走来,就用眼神示意岳山川。
“时间不早了,我担心一会儿有人过来。”杜若指了指校门的方向,“要不……”
甄稚吸了吸鼻子,调整着自己的窘态,然后再次看向他:“你回去吧。”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对杜若说,“还有,谢谢你。也代我向大胡说谢谢。”
“谢他干什么。”岳山川低着头收拾箱子,不忘小声嘀咕,“谢我和杜若就够了。”
甄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又吃错药了?人家大胡招你惹你了?”
“你别管。”岳山川把拉好拉链的箱子立起来,朝她挥手,“照顾好自己,我们走了。”
隔着栅栏,甄稚默默注视着他拖着登机箱离开,周围是沙尘暴之后,水洗过的崭新世界。
第56章
再见,高中
就像岳山川猜测的那样,甄稚果然很快退烧,流感的症状也在慢慢消失。医生宣布她隔离观察期结束,保安打开铁栅栏门,校医务室的老师穿着白大褂注视着她离开隔离点,像在开一个沉默的欢送会。甄稚没有回教室,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校门口坐着公交车去南鼓巷。岳山川这次请了太久的假,必须要回上海了。他们都没机会找家饭馆,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她戴着口罩,呼吸不畅地走在帽檐胡同里,打量着陌生而熟悉的角角落落。最后,静静地站在早已换了主人的四合院门口,遥遥地望着只能窥见一角的石榴树。岳山川把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靠墙放着,两手插兜走到她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走啊,一起进去看看。”甄稚摇头:“不要,会打扰人家的。”“我早都和这家人说好了,你放心进去。”他大步迈进去,随意得像是回自己家。看着岳山川神色自如地和坐在院子里晒花生的婶子打招呼,还弯腰抓了几颗簸箕里的花生在手里剥,甄稚简直大跌眼镜。她一脸疑惑地跟进去,拘谨地朝着主人家鞠了一躬,这才小跑到岳山川身边,跟他一起站在石榴树下。“……这是你大姨?”甄稚捅了捅他的腰,保持嘴型不动,很小声地问。岳山川嚼着花生,歪着头看树上小巧玲珑的花骨朵,它们零零星星地隐藏在茂密的枝叶间,仿佛点缀新梢的浅橘红小铃铛。“你在蚊子叫什么呢?听不清。”他拍了拍树干,转头和正在翻动花生的中年女人说,“婶儿,我看这树皮缝里有桃蛀螟的茧子。趁着还没化蛹,可能还是得除一下。”“行,等你大爷回来,我让他戴上老花镜,里里外外都摘掉。”“麻烦您了。等之后成虫了,我让我爸再配糖醋液来杀一遍。”他说罢拍拍甄稚的肩膀,“走吧,我得去赶飞机了。”走出四合院,两人一起去宝钞胡同搭公交车。甄稚脑海里思绪纷乱,自是沉默了一路。“你这是……改学农业了?”她咬着下嘴唇,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岳山川把行李箱提上公交车,“哐啷”投下两枚硬币:“这叫博古通今,纵横奇才。”甄…
就像岳山川猜测的那样,甄稚果然很快退烧,流感的症状也在慢慢消失。
医生宣布她隔离观察期结束,保安打开铁栅栏门,校医务室的老师穿着白大褂注视着她离开隔离点,像在开一个沉默的欢送会。
甄稚没有回教室,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校门口坐着公交车去南鼓巷。
岳山川这次请了太久的假,必须要回上海了。他们都没机会找家饭馆,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她戴着口罩,呼吸不畅地走在帽檐胡同里,打量着陌生而熟悉的角角落落。最后,静静地站在早已换了主人的四合院门口,遥遥地望着只能窥见一角的石榴树。
岳山川把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靠墙放着,两手插兜走到她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走啊,一起进去看看。”
甄稚摇头:“不要,会打扰人家的。”
“我早都和这家人说好了,你放心进去。”他大步迈进去,随意得像是回自己家。
看着岳山川神色自如地和坐在院子里晒花生的婶子打招呼,还弯腰抓了几颗簸箕里的花生在手里剥,甄稚简直大跌眼镜。
她一脸疑惑地跟进去,拘谨地朝着主人家鞠了一躬,这才小跑到岳山川身边,跟他一起站在石榴树下。
“……这是你大姨?”甄稚捅了捅他的腰,保持嘴型不动,很小声地问。
岳山川嚼着花生,歪着头看树上小巧玲珑的花骨朵,它们零零星星地隐藏在茂密的枝叶间,仿佛点缀新梢的浅橘红小铃铛。
“你在蚊子叫什么呢?听不清。”
他拍了拍树干,转头和正在翻动花生的中年女人说,“婶儿,我看这树皮缝里有桃蛀螟的茧子。趁着还没化蛹,可能还是得除一下。”
“行,等你大爷回来,我让他戴上老花镜,里里外外都摘掉。”
“麻烦您了。等之后成虫了,我让我爸再配糖醋液来杀一遍。”他说罢拍拍甄稚的肩膀,“走吧,我得去赶飞机了。”
走出四合院,两人一起去宝钞胡同搭公交车。甄稚脑海里思绪纷乱,自是沉默了一路。
“你这是……改学农业了?”她咬着下嘴唇,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
岳山川把行李箱提上公交车,“哐啷”投下两枚硬币:“这叫博古通今,纵横奇才。”
甄稚跟着他走到最后一排落座。车上没什么乘客,流动的空气从车窗外灌进来,轻风拂面,搅起一丝清凉。
她把口罩摘掉:“……谢谢。”
岳山川在剥最后一颗花生。指间轻轻一捏,花生壳裂开,手指磋磨几下,吹掉果仁外的一层红衣,抛进嘴里。
“不谢。应该的。”
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甄稚却莫名听出另外的意思。
这世上究竟是哪种异性之间的关系,可以在为对方做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淡然地说一句“这是应该的”?
她想,不管是两情相悦,还是暗恋倾慕,爱情只有“心甘情愿”一说。兄妹之间,才是“理所应当”。
所以,岳山川所谓的“应该”,大概是出于兄妹关系。
这个推测,让她的心恹恹地沉落下去。胸腔里这颗心脏的缓慢跳动,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
地安门外,车公庄西。
这辆开往机场大巴站的公交车,他们都已经坐过许多次。窗外景致依然熟悉,绿荫交映,夕阳晴好,在古朴的瓦当和精巧的斗拱上洒金描红。
三塔寺前,白石桥东。
只可惜,“非典”让游客们消失了。街头巷尾,只有戴着口罩的行人,熟视无睹,脚步匆匆。无人欣赏的美丽,很容易就灰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