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等会儿江导演让她介绍公司业务,她答不上来,授权的事肯定没戏。
虽然宣传册前几页介绍了“禾女服饰”公司的构成,设计研发部、市场营销部等一应俱全,但甄稚为此感到心虚。目前除了一家分店雇了销售,其他部门都是她们这个草台班子,每天一睁眼就是干杂活。
第二个部分是门店设置。两家北京的线下门店都是小铺面,也不知道张秋是怎么拍成如此高档的样子。另一家分店在天津凯达广场,倒是像入驻商场的大品牌。
甄稚没想到的是,“禾女服饰”还有三家网店。Ebay和易趣网她之前听过,另一家“淘宝网”则名不见经传,可能是最近新出的购物小网站。
网店这一页也不能深究。甄稚凑近了看店铺主页,像是互联网上的毛坯房,没准是这两天才匆忙申请的,用来充门面。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五点半,该出发去江导演的工作室了。
出租车窗外的风景缓缓移动,甄稚坐在后排,继续翻看宣传册。之后的部分,与其说是原创服装展示,不如说是张秋的个人作品集。
设计风格特色鲜明,将中国传统元素巧妙地运用在时尚剪裁中,工艺涉及到刺绣、扎染,面料也多以棉麻为主。和印象里江导演个人的穿衣风格不谋而合。
甄稚顿时有了一些底气。合上宣传册,无意间看见封底的一行小字。
——这本宣传册的视觉设计,居然是“夏如”。
这些年甄稚的脑海里缠绕着诗词歌赋、公式计算,“夏如”这个名字已经漂得很遥远了。
她只记得夏如姐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在大学修读广告学,喜欢玩塔罗牌,是林泽楷的朋友。
毫无疑问,夏如是林泽楷推荐给嘉禾的。虽然林泽楷远在英国读书,但他们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甄稚不知道嘉禾姐是怎么想的,也不理解,一个人竟然能如此大度。反正她自己是做不到。岳山川两年没怎么联系她,她能记一辈子。
“到了。”出租车司机一个急刹车,把她拉回现实。
出租车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旋转大门外,并不是所谓的工作室。
甄稚摇下车窗,不可置信地看着酒店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男女,每个人样貌、衣着皆是不俗。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无数盏枝形吊灯的影子,旋转门里这个璀璨夺目的世界,仿佛才是真实的上海。
“师傅,您没走错吧?是这儿吗?”甄稚不可置信地说。
司机有些不耐烦:“就此地,勿会错!小姑娘,快点落车呀!”
这时正好有乘客站在车头前招手,拉开副驾驶车门,用上海话给司机说了个地址。甄稚只好赶快下车,正当她站在旋转门前犹豫不决,穿着仿英式制服的门童已经上前,把她迎进去。
“您好。”她走去酒店前台,“我能用一下电话机吗?”
“请问是甄稚甄小姐吗?”出乎意料地,前台小姐竟然叫出她的名字。
甄稚心想,可能是自己这身打扮充满学生气,和周围那些商务人士格格不入,想来也不难辨认。
她拽紧背包带子,谨慎地点了点头。
前台小姐扬起标准的微笑:“餐厅在我们酒店二楼,江先生订了包间,我带您进去。”
江崎流导演订的包间在走廊最深处,门口的木牌上刻着“江流厅”。这里大概是他的私人包间,不对外开放预订。
里面空间很大,巨幅的落地窗垂着纱帘,将外面刺眼的夕晒淡化成薄雾。宽阔的圆桌能容纳二十人,却只摆着两把椅子。
桌子中间是日式枯山水造景,白砂耙成波纹状,流水禅意,上面零星装点着岩石和苔藓,象征生机自然。
包间的主人大概是想表现出一种淡泊宁静。江崎流已经在等她了,依然是三年前的模样,只是中年发福更甚,塞在新中式长衫里,脖子下那颗盘扣都系不住了。
甄稚想,如果他这时从桌布底下拿出一把太极剑,她都不会觉得惊讶。
服务员适时退下去,合上房门。江崎流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招手示意她过来。
甄稚拘谨地挺直后背,在他旁边唯一的椅子上落座。圆环形的转盘上已摆满造型雅致的融合菜,南北菜系都有,甚至还有一盘牛排。
她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了一声。
“快吃吧!”江导演很绅士地拆开一双玉箸,塞到她手里。
甄稚本以为他刚才是在一边念经,一边等她。入座后才发现,对面的墙上有一块壁挂电视,正在播放《千禧时代》。江导演刚刚一直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真不好意思,找您谈授权书的事,还让您这么破费。”甄稚没急着动筷子,从包里拿出宣传册放在桌面上,推到江导演面前。
江崎流捧着宣传册,快速地翻了几页,一脸赞许:“长江后面的浪,很大嘛。”
甄稚反应了半天,才猜到他想表达的意思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定下这次出差之行后,她用了两个晚上紧急恶补了江崎流导演的作品。说实话,她虽不懂艺术鉴赏,但江导演确实不像艺术家,而是个懂得讨巧的生意人,更懂得营造噱头。
比如《弄堂女人》,这部电影的成功只有一部分能归功于“一镜到底”的拍摄手法,论坛上更多讨论的是岳明心的样貌和身段。
《千禧时代》更不用说,网上随便一搜,铺天盖地的营销,聚焦于女主角们的时尚造型、主演们的桃色新闻起底,甚至是剧里服装的饥饿营销。
艺术是小众的,而大众不懂艺术,所以江崎流一路顺风顺水,迅速成为商业价值极高的导演。
“年轻人,授权的想法挺好的。”江导演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先边看电视边吃饭,吃饱了慢慢聊。”
这件事顺利得有些太反常了,甄稚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走了什么大运。
江导演也很平易近人,见她筷子太滑夹不住,拿起勺子给她添了几勺鱼羹:
“尝尝这个菊花生拆鲜鱼羹,我专门叫服务员从黄埔会点了端过来,还是温热的……你觉得《千禧时代》里哪个人物塑造得最好?”
甄稚被呛得直咳嗽。这顿饭开始之前,她预想过会很艰难,不可细看的宣传册肯定会被导演言辞犀利地挑刺。
结果艰难的方向错了,宣传册不是重点,江崎流一如既往地自恋,商谈变成了起承转“夸”,甄稚要绞尽脑汁拍马屁,还得言之有物。可惜了这顿价格不菲的珍馐,味同嚼蜡。
她迅速几口嚼完蟹壳黄吞下去,不顾芝麻划着嗓子:“以我拙见,这部剧我个人比较欣赏江……”
正在这时,口袋里的小灵通响起来,在充满禅意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甄稚不好意思地道歉,迅速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岳山川。
两年的时间没见他多打几个电话,偏偏这时要联系她,真是莫名其妙。
她当机立断长按关机键,继续看向江导演:“不好意思导演,我忘了调静音。那我继续说了……”
甄稚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隔着牛仔裤,江崎流把手搁在了她的大腿上,慢慢抚摸。手掌上还缠着那串金刚菩提的佛珠,仿佛要给她传道布施。
男人的手掌厚实,动作黏腻,佛珠也坚硬地硌着她。甄稚很难不去注意这个举动。
“卫生间在哪儿?”她倏地站起来。
“包间里有,那个门就是。”江崎流伸出短胖的手一指,“不过,门锁坏了。”
他悠闲地端起茶壶,给甄稚的杯子里续满雀舌。
甄稚没办法,只好坐回来。经房间里的空调一吹,后背阵阵发阴寒,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电动转盘正好把那块牛排转过来,银质刀叉闪过一瞬冷光,也同样让某个危险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把牛排整盘端下来,放到自己面前,拿着刀叉开始切。但江崎流没再有越矩的行为,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蟹粉豆腐。
寂静的包间里,一时只能听见电视屏幕里角色的对话,和餐刀切割牛排筋肉的声音。
“江导演,我吃饱了。”甄稚放下刀叉,开始低头翻包,“您如果觉得我们公司还可以,我提前拟了一份授权书,分成也好说……”
“不急,这一桌菜才动了多少?这菜也和人一样,青春有限,趁热吃才不浪费。”
江崎流慈爱地笑着给她夹菜,左手转了两下佛珠,揽过她的肩。
不可名状的恐惧从背后升腾起来,甄稚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发现江导演搂得很紧,像一口梵钟沉重地压在她背上。
“你大老远地从北京过来,肯定很累了。我等会儿给你在楼上开个房间,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再谈授权的事。”
江崎流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咂摸雀舌的滋味,然后把茶杯转了半圈,故意把喝过的杯沿递到她嘴边。
甄稚没说话。她的手藏在桌布底下,紧紧攥住那柄银质餐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