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83)

  深蓝与暗紫色的灯光变幻,小舞台上抱着木吉他的歌手吟唱爱情的苦,卡座果然都坐满了,其中不乏金发碧眼的外国面孔。

  酒吧里的一切都让甄稚感到好奇。除了初尝酒精的滋味,她还等着见杜若,当面问她最终填报志愿的事。

  她们订的卡座在角落,既能听见舞台上歌手的表演,又不至于太喧嚣。

  赵嘉禾对面坐着一个扎拳击辫的女孩,发辫里编着一股粉紫色的挑染,即便身处三里屯,也是罕见的时尚。

  茶几上码着一排塔罗牌。酒吧昏暗的灯光在印着烫银星座图的丝绒桌布上流转,更添几分神秘莫测。

  “小石榴,这边。”嘉禾先发现她,“快来,夏如在给我们公司算塔罗。”

  扎粉紫色拳击辫的女孩竟是夏如。在甄稚的印象里,她应该是留着短发才对。不过隔了两年多,她自己也变化了不少。

  “妹妹,好久不见。”夏如笑着给她打招呼,递过来酒单,“看看喝点什么?”

  酒单上大部分是鸡尾酒,名字风光旖旎,却又不知所云:

  长岛冰茶、草蜢、玛格丽特、自由古巴……

  甄稚感觉自己在看天书,琢磨了半天,指着其中一行对侍应生说:“麻烦要一杯‘丝滑梦境’,谢谢。”

  夏如这边已经解读完最后一张牌,牌面都暗示着好兆头。

  赵嘉禾因此心情不错,正好听见甄稚点的酒,忍不住笑道:“你可真是小孩儿,百利甜加牛奶,喝了正好助眠。”

  “我没喝过嘛,名字好听就点了。”甄稚无奈地说,“所以好喝吗?我不喜欢太辛辣的。”

  “甜,正合你的口味。”嘉禾帮着夏如把塔罗牌和桌布收好,继续说,“等会儿我带你去吧台,尝点成年人爱喝的。”

  张秋一脸鄙夷:“水割威士忌?你又要折磨调酒师啊?”

  “看情况吧。”嘉禾转过头问夏如,“营销方案是不是已经做出来了?资料带了吗?”

  夏如无可奈何地叹气,从挎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拿去看吧,赵总——”

  “她疯了,哪个好人家出来喝酒还要加班?”张秋端起雕刻图腾的木筒酒杯,喝了一口“Zombie”,“对了,下半年在广州有服装展销会,我们确定要参加。你开学避开周五选课啊。”

  甄稚皱眉:“你们俩都很恐怖,没发现吗?”

  她抢过张秋的酒杯啜饮一小口,表情舒展开,“水果味,好好喝。”

  趁着嘉禾在和夏如畅聊工作,甄稚斜倚着卡座的软垫,专心欣赏舞台那一小簇聚光灯下的民谣吉他。

  百利甜很合她的口味,酒精味不重,像在喝甜牛奶。

  嘉禾敲定好营销方案,坐到她身边来:“岳山川呢?怎么不来?”

  “他约了北京律所的学长吃饭,晚点过来。”甄稚随口回应。

  她没看见,嘉禾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暧昧,和张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继续问她:“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甄稚立刻呛了一口酒,咳嗽时感觉酒精被分离开来,在喉管上铺开。原来就算是百利甜也相当辛辣。

  “咳咳,姐你说什么呢……”甄稚扯了一张餐巾纸,剧烈咳嗽。

  张秋给她递来一杯纯净水,随意地拍她后背,眼神却意味深长:“授权书都能帮你签下来,自然是爱你爱得发疯喽。”

  “……什么意思?”

  嘉禾在旁边跷二郎腿,把假肢盘成奇异的姿势:“他能为了咱们这个小公司去求他亲爸,根本不用想,肯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甄稚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已经知道岳山川是……”

  “别忘了,我可是江导演的校友。”赵嘉禾随意摇着骰盅,几颗骰子碰撞出清脆响声,“江导演那么有名,他的轶事早就在学校里传遍了,更何况《娱乐周刊》不都报道了吗?”

  甄稚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追问:“那家里人都知道了?爷爷呢?”

  “应该还没有吧?比起娱乐圈,他老人家更关心我和张秋什么时候交男朋友。”

  张秋靠着卡座沙发,把玩着手里一串星月菩提:“你放心,我和嘉禾谁都没告诉。要是家里人听到什么风声,我就立刻跳出来说我喜欢女生,为你的小情人吸引全部战火。”

  她这一席话槽点满满,甄稚都不知该从哪儿说起,只好承认:“好吧,我和岳山川是在一起了。”

  侍应生送来果盘,夏如拿起牙签扎了一块蜜瓜:“所以之前在山里过夜,我给你算的塔罗牌,说的是岳山川吧?我都还记得牌面呢!正位恋人,逆位魔术师,正位隐士……看来他是你的正缘啊。”

  话题聚焦在自己身上,甄稚觉得不好意思,想再端起“丝滑梦境”灌几口,最好把自己灌醉才好,却发现酒已经见底了。

  “杜若什么时候来?人数不够,我还想玩骰子呢。”嘉禾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假肢的接口,“走,你的酒喝完了,我们去吧台。”

  时间还不算晚,吧台背后的调酒师没生意,正在用吸水毛巾擦拭酒杯。

  “一杯水割威士忌。”嘉禾在中间的高脚凳前落座,见调酒师表情垮下来,又笑着补充,“还有一杯B-52轰炸机、一杯草蜢。”

  赵嘉禾一双长腿无处安放,甄稚则需踩着高脚凳的底座圆盘,挨上软皮椅。

  调酒师的手法令人眼花缭乱,金属杯盖从背后甩过来,稳稳落在雪克杯上。

  打火机在子弹杯的表面点燃,火舌如同蛇信子从杯中跳跃起来,烈烈舔舐着杯壁。

  “夏如姐是林泽楷引荐给你的吧?”甄稚托着腮,注视着杯中火焰渐渐微弱,“他最近联系你了?”

  嘉禾面前摆着一杯“草蜢”,薄荷糖浆泛着碧波,仿佛长满青苔的潭水。

  “嗯。”她沉闷地应着。

  远处的民谣歌手在唱伍佰的《蓝莲花》:“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

  “他是以什么身份和你联系呢?”甄稚看着子弹杯里清冽的分层,“肇事者,朋友,还是追求者?”

  嘉禾说:“追求者。”

  甄稚感到意外,林泽楷还算有种。或许她在什刹海冰场说的那些话,他有听进去一些。

  “你没接受他的追求吗?”

  甄稚回想起他们出发的那天,她和岳山川去机场送行。那时的嘉禾,肯定是对林泽楷有好感的。所以她不明白,嘉禾为什么还是单身。

  难道是觉得,林泽楷是在同情她,而她不要这样的同情?

  “一个男人对你有愧,所以提出要和你谈恋爱——你听听,这不可笑吗?”赵嘉禾用吸管搅动着微澜死水,无奈地笑道,“就好像,跟他们谈恋爱是一种补偿……真是太自恋了。”

  甄稚有些晃神。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所以我拒绝了林泽楷,并且说,如果他想补偿我,就来我的公司打工。免费的那种。”赵嘉禾朝她眨眨眼睛,活泼又风情万种。

  姐妹俩头挨着头,一起看着调酒师苦大仇深地拿着冰锥把老冰块雕刻成冰球,冰碴乱飞,清凉扑面而来。

  “林泽楷一边要应付考试和论文,一边还要给我做下个季度的预算,忙得焦头烂额。前几天他回国,我看见他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哈哈。”

  “姐,你真是黑心老板……”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笑,不知何时酒吧的灯光调成暖黄色,椭圆形的光圈和暖地洒下来,把各色鸡尾酒映着流光溢彩。

  吉他弦慢慢拨弄着,那沧桑的嗓音还在唱着:“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地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蓝莲花……”

  嘉禾正在听甄稚说着她和岳山川在上海发生的事,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不耐烦地往旁边挪动身子,对方沉寂了片刻,再摸过来时,触碰明显拖泥带水,故意在光滑的肌肤上磨蹭。

  这种不适感让赵嘉禾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回过头去。

  陌生的男人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要来碰她的杯。

  “美女,认识一下?”他扬了扬手里的绿色玻璃瓶,目光瞥到调酒师把水割威士忌推到嘉禾面前,眼神动了动,“女生也会喝威士忌吗?要不要我教你?”

  甄稚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僵在原地,只觉得男人言语轻浮,表情油腻得令人作呕。

  嘉禾靠着吧台清凉的台面,慢悠悠地跷起二郎腿,故意放慢了动作,让白皙修长的腿从男人面前慢慢扫过。

  男人自然是被撩拨得两眼放光,忍不住伸手抚摸上那截光洁如玉的小腿——

  然而,这条腿的触感,却丝毫没有肌肤的纹理或身体的温度,仿佛在摸商场里的塑料模特。

  再仔细一看,裙角飞扬,露出膝盖处的接缝。他痴心摸上的,竟是一条假肢。

  男人嘴角抽动,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神已经变成厌恶。

  “原来是个残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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