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94)

  岳山川向湖心远眺,似乎那里确有一个黑点。他逆着晚风沿湖奔跑,看到码头和那些散乱的游船,解开缠在柳树干上的一条绳子就跳到船上。

  白天或许有游客光顾过这只游船,遮阳棚下的塑料座椅很干净,只是常年被太阳晒,浅绿色脱得发白。

  他很快速地蹬着脚踏船靠近湖心的那个黑点,渐渐看清了,那里停着的也是一只游船——一只白色鸭子形状的船。甄稚从鸭子的腹腔里探出半个身体,正在用力和他挥手。

  “岳山川!好久不见!”

  她弯弯的笑眼里晶晶亮亮,很纯粹的欢喜。鸭子船在她拼命拉近距离时失去平衡,很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于是这欣喜立刻变为惊慌失措。

  岳山川感觉自己的心情也在跟她一起坐过山车,喜悦与担忧都身不由己。见她身形不稳,他赶紧起身去扶她。鸭子船稳住了,他倒是头磕在船顶上,疼得“嘶”一声。

  异地了一个多月,刚见面就这么狼狈。两个人眼里本盛着对对方的关切,回过神来,才忍不住笑出声。

  岳山川伸长了胳膊抓住鸭子船的船沿,稍一用力,两只游船靠到一起。

  “一会儿我上你的船,船肯定会往我这边倾斜。”他指了指远端的座位,“你先移到旁边的位置上。”

  甄稚听话照做。等他跨到鸭子船上时,果然如他所料,船身剧烈摇晃,似要在水面倾覆。

  甄稚尖叫一声,在夜色中胡乱抓救命稻草,紧紧抱住了他的腰。鸭子船的起伏渐渐平缓,她抱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放开,反而收得越发紧。

  岳山川也低头抱她。才注意到,她穿了一条很漂亮的连衣裙,如梦似幻的淡蓝紫色间杂着月色银辉,裙摆长到脚踝。

  “你穿衣服换风格了?”他随口一问。

  甄稚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怀里仰起头:“我下午见到白露姐了……她让我向你带个好。”

  岳山川感觉有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情感,突然涌上胸臆。

  本来希望她能当个无忧无虑的局外人,哪怕他上午在片场,下午打飞的来粤东,也不愿她察觉出异样……但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又一贯那么聪明,找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湖心岛,让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肆意地做回自己。

  “我今天下午走在大街上,周围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我一直低着头在想,想起高一那年暑假,我因为爸妈离婚哭得头疼眼睛疼,你敲开我卧室的玻璃窗,骑着摩托带我走街串巷,带我去一个极尽热闹的地方,碰杯、聊天,见证北京申奥成功,然后让我忘掉所有烦恼和忧伤。”

  甄稚定定地看着他,“那你呢?你失意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我也好想寻到这样一处地方,不是你司空见惯的热闹,而是一个远离人世纷扰的湖心岛,岛上没有别人,岛外一公里也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两颗饱满的泪珠却滚落下来。

  在这一瞬间,岳山川想抬手给她拭泪,想抱住她低头去吻,想在这座永无岛上痛哭一场再等天亮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岸边。

  可是晚风依旧不解风情,把湖面抚皱又抚平,而他觉得很疲惫,甚至没有力气去想,事情他妈的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八月某一天,我在你家吃过午饭,然后接到了我爸打来的电话。”

  他决定对她坦白一切。

  在电话里,江崎流用一贯命令的语气说:“我在北京,刚下飞机。你和你妈说一声,我在厉家菜订了位置,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个饭。”

  “谁跟你是一家三口?”岳山川感到莫名其妙,又懒得深究,“要吃饭可以,就我一人,你别去打扰我妈。”

  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本来报了地址到南鼓巷,又觉得自己莫名心神不宁,把目的地改到厉家菜附近,找了家网吧钻进去,随手打开《泡泡堂》。可惜心不在焉,被炸弹炸得体无完肤。

  好不容易捱到晚饭时间,他从天昏地暗的网吧出来,天边的火烧云燎得正盛,仿佛要毁掉世界的一角。

  在去餐厅的路上,岳山川察觉到异样——似乎有什么无形的物质一直黏着他。后来他才知道,被目光盯住就是这样的感觉。

  推开包厢的门,江崎流已经在主座等着他了。父子两人,面前一张能容纳十人的大圆桌,自然是铺张浪费点了根本吃不完的菜。江导演的做派一直如此。

  “来,儿子,尝尝这道虾子芹心。”江崎流破天荒地往他碗里夹菜。

  岳山川不为所动,从旁边的空座拿了新的碗。

  江崎流本来就没什么耐心,岳山川的不满又如此无声却直白,让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的大导演立刻扔了筷子。

  “这么大的气性跟谁学的?你妈到底是没把你教好!”江崎流独自发作,突然想到今天的来意,又硬生生把火气吞进肚子里,开始说教,“感情这么淡漠,以后有你受的。”

  岳山川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是你儿子,身上流着你一半的血。你感情淡漠,我当然不遑多让。”

  江崎流又吃瘪,尴尬地搔了搔后脑勺。自动转盘把琳琅满目的菜肴轮番献到他面前,他司空见惯觉得乏味,拿起桌上一瓶茅台,给岳山川倒了满满一盅。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母子聊一聊,过两天接你们去上海。一家人嘛,总要住在同一个家里,才叫一家人。”

  岳山川想,要是换作十年前,他肯定要把整桌菜都掀翻在地。母亲在旁边涕泪横流,无力的拳头打在这个始终不肯给她名分的男人身上。等怨气发够了,再麻利地收拾好行李搬去上海,扬眉吐气当她的“江太太”。

  这一天来得太晚,晚到他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山羊胡没任何关系,他只是个局外人,此时就该跷着二郎腿,好好听一番他编的故事。

  ——至于这故事有几分真情假意,他不在乎。编进《故事会》摞在报亭里,也不过2元一本。

  江崎流咂了一口酱香白酒,开始倾诉他的苦衷。

  虽说以前他也因为各种风言风语,在影视圈颇有“风流导演”的雅号,但私生子这件事被媒体坐实后,坊间口碑急转直下,各大论坛上的网民对他口诛笔伐。更有甚者,认为他作为公众人物给社会带来负面影响,应该被广电局彻底封杀。

  一时间,抛出橄榄枝的投资人如恐不及,趋而避之,已经立项的一部电影都被立即撤资,剧组几百号人无法开工,眼巴巴地等着发工资。

  树倒猢狲散,只有一位业内长辈在酒局上给他指了条明路:既然还是未婚,大可把妻儿接到身边,召开一场发布会,公开表明家庭美满。这一招既出,比再高明的公关都有用。

  “劝你别异想天开,早死了这条心。”岳山川听得百无聊赖,歪在椅子上掏耳朵,“忘了告诉你,我妈已经嫁人了。”

  江崎流也舒服地往后一靠:“哦?嫁给谁啦?那天酒店里,你紧张的那个小丫头——你妈嫁给了她三伯,对吧?”

  岳山川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江崎流却没打算就此罢休,捋着山羊胡斜他一眼:“她不是你的小女朋友吗?不愧是我儿子,男女关系再乱,还能这样的?”

  岳山川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妹妹。”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特别愚蠢的问题。”江崎流哈哈大笑,“全天下无聊的女人,都会问自己的丈夫:‘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哪个?’”

  他不顾岳山川铁青着脸,放着满桌没动过筷子的珍馐,起身离席。

  “喀嚓”一声,江崎流听见背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岳山川徒手捏碎了酒杯,辛辣的白酒混着鲜血,沿着小臂淌下来,触目惊心。

  “还有别的办法,你听吗?”

  他的脸色沉在一片阴翳中,抬着头盯着他的亲生父亲,眼眸黑白分明,却深不见底。

  江崎流勾起一抹笑。姜还是老的辣,他江崎流的儿子,再反叛也翻不过天。

  他坐回原位,餐巾纸就在他面前,但他也没抬手去抽一张。

  “说说看咯。”他发出讥笑。

  岳山川垂着手,任由鲜血淌到指尖,再一滴滴坠在光亮的地板上。

  “反正现在没有律师事务所要我,不如去演你的戏。至于你想怎么营销,我不管着。”岳山川靠在椅背上,“上阵父子兵,事实胜于雄辩,比开发布会有用。江导演意下如何?”

  江崎流思忖半晌,觉得这方法可行,一拍大腿:“成交!我明天就去和投资人说。最快下个月进组,你准备好。”

  “慢着,我也有我的条件。”

  白酒对伤口的刺激,让岳山川整条手臂在微微发抖,但他却丝毫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根神经在发青的皮肤下扯着,每说一个字,头脑都清醒得发紧。

  江崎流已经达到了目的,心情大好:“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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