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99)

  甄稚在空镜两端的片头字幕里,看见了岳山川的名字。

  画面闪黑转场,再亮起来时,小巷红墙黑瓦,古朴方正的门头,把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人框在里面。

  安茯苓在她旁边咔嚓嚼着爆米花:“娱乐圈真是从来不缺新面孔啊,这不,又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帅哥横空出世……江崎流的老婆一定很漂亮。”

  甄稚目不转睛地盯着幕布,随口说:“强捧遭雷劈,讨厌星二代!”

  “哈哈哈哈甄甄,这么嫉恶如仇,人家江导演招你惹你了?”

  甄稚不露声色地吸可乐:“长得帅演技不好,那也是白瞎。”

  “我觉得岳山川演技还可以呀?”安茯苓莫名其妙瞟她一眼,“这不还挺自然?不像非科班毕业的。”

  甄稚默不作声地继续看电影,越发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剧情,让褚白露中途罢演。

  剧情才过三分之一,她就明白过来,为什么江崎流要让编剧偷换剧本。

  因为这部电影,分明就在重现岳山川和她在南鼓巷的生活。连那一处四合院,和院子里盎然生长的石榴树,都与他们童年的记忆分毫不差。

  江崎流很狡黠地把自己也植入了这个故事,只是他在暗自改写观众的记忆,把自己刻画成一个为了梦想远走他乡,不得已离开妻儿的,沉默如山的父亲。

  所以,岳山川再想报复他,也不可能演技太差。其一,这是他本色出演;其二,谁又能忍心糟蹋自己的过往呢。

  甄稚默不作声地盯着银幕上变幻的画面,心情矛盾,喜忧参半。

  喜是能一帧一帧地看见他熟悉却又不曾见过的岳山川。

  忧则是在于,根据周围观众的反应,江崎流的新作似乎又要风靡一时了。

  她的心反复横跳,终是恹恹地沉到谷底,微弱搏动,只为维持生命体征。

  电影散场,甄稚无精打采地拖着脚往学校走,安茯苓以为她是最近考试周缺觉,没有追问。

  甄稚做了一整晚的梦,等头疼欲裂地醒过来,窗外日头高照,已是中午。安茯苓已经离校,在她书桌上留了一杯草莓味的珍珠奶茶,还温热着。

  回到北京后,甄稚在家躺了两天。失眠到后半夜,饿着肚子于午后起床,体重迅速清减。

  她在QQ上和岳山川发消息,“山川湖海”的头像却总在深夜才亮起。他说,最近电影在宣传期,跟着剧组各个城市飞,人都要散架了。

  杜若在小群里约着去三里屯喝酒,连沉默寡言的胡海宽都发了一个“OK”的手势。

  甄稚也挺想知道朋友们的近况,打着键盘回应。在这个烦闷的盛夏,总算有件事让她生出几分兴致。

  “学医果然辛苦,瞧瞧你,都瘦成纸片了。”

  三里屯某家酒吧,甄稚刚走进去,杜若就注意到她消了瘦的脸颊。

  本来甄稚的情绪还能控制,可她一看见杜若旁边的程全,正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她,突然就忍不住了。

  卡座里还坐着一无所知的胡海宽。甄稚扔下一句“失陪”,就低着头跑去洗手间。

  杜若追进洗手间时,看见她正无力地倚着最里间的洗手台,独自垂泪。

  “……我看了那部电影,拍得挺有感觉的。岳山川长得真好。”

  杜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只能徒劳地顺她嶙峋的后背。她太瘦了,隔着雪纺衫,能清晰地摸到一节节的脊椎。

  “上高中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你的坐姿真标准,所以现在一点也没有脊柱侧弯。”

  看来杜若是真的慌了,都开始没话找话。甄稚“扑哧”一声笑出来,眼角还挂着泪。

  杜若笑着叹气,抽了一张面巾纸递给她:“你说,这是不是咱医学生的通病?程全抱我的时候,我也老想检查他的脊柱,看他有没有经常跷二郎腿。”

  甄稚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我和那个人拥抱的时候,两只手环抱过去,正好搭在他的脊椎上。明明是挺亲密的姿势,我都有点分心,一直想去摸他的脊椎。我还以为只有我有这个毛病呢。”

  “那我再跟你说个悄悄话。”杜若悄悄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们两个发生性行为了吗?程全特别害怕我在他上面,感觉我要拿刀解剖他。”

  甄稚脸一红,后背弹到墙上紧贴着:“你太那个了,怎么如此直白地讲出那个词啊?”

  杜若不以为意:“我俩每天一个面对人体,一个面对尸体,有什么词是不好意思说的?再说了,妇产科医生不都这么讲?她们还会问得更细,比如问你有没有纳入式……”

  “打住打住!好啦,我懂你的意思。”甄稚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终于能好好端详许久不见的好友,“我们居然都毕业一年多了……高中那会儿,我们每天都在一起,脸上哪里冒出了青春痘,对方都第一时间知道。”

  “是啊,听到八卦都藏不住24小时,上课铃一响,就迫不及待写小纸条告诉对方。”

  两人边走边聊天,挽着手一起去酒吧的露台吹风。

  “在高中认识你,认识大胡,真的特别特别好。”甄稚鼻子堵着,声音瓮声瓮气,“你和程全马上在一起一年了吧……真好。”

  “我俩还不是异地?和你们没有差别的。”杜若扒在栏杆上,闭着眼睛感受晚风的自由,“我们都是学医的,比别人更清楚生命有多无常。活着的时候要尽兴,别想太多,别把自己框得太死。”

  甄稚望着她的侧脸:“感觉上大学的这一年,你有一些变化……但是我不意外,你的反叛很早就有迹可循。”

  “是吗?你怎么看出来的?”杜若饶有兴致。

  “高一开学报到,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觉得你是文静乖乖女。老范让我们写未来的规划,明明是中医世家的后代,你却想学西医。当时我就对你刮目相看,你有我不具备的洒脱。”

  杜若点头道:“我确实有反骨,只是之前总畏手畏脚,顾虑太多。直到上了大学,第一次离开家,发现独立生活也没那么难,突然就豁然开朗了。”

  “杜若,现在的我就有顾虑。”甄稚背靠着栏杆,仰头望着露台上空纵横交错的几串灯珠,“我和岳山川约好五年不见,但是我会想办法去见他的。”

  她们正聊着,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回头见两个男生把卡座的啤酒搬了上来。

  “露台上风景这么好,都不和我们分享?”程全把啤酒放到地上,撬开一瓶递给甄稚,“来一瓶?”

  杜若捶打他的胳膊:“都说了嘛,当医生要少喝酒,做手术手抖怎么办?”

  “好好好,我下去给你们点无酒精。”程全好脾气地转身下楼。

  杜若赶紧追过去:“我不要喜力和健力士,让我自己点……”

  甄稚看着他们嬉笑追逐着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失落了好几天的心回暖了几分。

  露台上,只剩她和胡海宽两个人。

  “大胡!”甄稚朝他招手,“刚才没机会打招呼。过得怎么样?清华的一切肯定都是最顶尖的吧?你每天都忙些什么?”

  “每天就是研究数学,各种数学。数学分析,高等数学,解析几何……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胡海宽拿着一瓶啤酒走到她身边,眺望北京的万家灯火。

  甄稚抓着栏杆偏来倒去地摇晃身体,兀自想到,她QQ列表里有两个“山川湖海”,虽然两人性格大不相同,却同样真诚地对待她,爱护她。

  高中同学会结束那天,她就该向胡海宽说声“谢谢”。

  谢谢他,明明很早就搬家到与南鼓巷方向相反的地方,却每天陪她上学,送她回家。

  还要谢谢他,在四合院的红墙上被涂满张牙舞爪的谩骂时,是他在夜里买来红漆,遮盖掉那些触目惊心。

  “谢谢你……”

  “谢谢。”

  他们异口同声地向对方说出了感谢。

  胡海宽见甄稚一脸疑惑,似是不明白他要感谢她什么。他想了想,不打算多说。感谢的话,说出口就已经圆满了。

  “天气真热啊。”胡海宽仰头喝了一口啤酒。

  “是啊。”甄稚点头道。

  -

  电影还在热映时,甄稚回了一趟南鼓巷。

  红墙两侧的行道树依然郁郁葱葱,叶隙将盛夏阳光筛作泼洒的金斑,蝉鸣声不绝于耳。

  巷口的小食铺,海味馄饨还是过去的味道。店里没有山海关汽水了。老板说,现在的孩子更喜欢喝冰红茶、鲜橙多。

  刘阿姨开的小面馆也已经改头换面,简易的招牌上手写着:雪糕批发。甄稚去的时候,刘阿姨递给她一支“小雪生”,说她年纪大了风湿严重,已经不能在凌晨三点爬起来抻面了。

  同样不似曾经的还有明心副食。那扇曾经传递给附近学生各种零食和玩具的窗子,已经封上了不锈钢防盗窗。货架都拆除了,重新刷白的房间整齐地摆着衣柜、书桌和单人床。

  “本来是给小川留的房间,结果孩子长大后,回来的机会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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