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这批学子里头有几个很有天赋的,谁不想拿在手里。除了瓜分这些未来的栋梁之材,还有宗主也不得不到场。
这心头之患不除总是块心病。
至于殷灼月,死不死的虽然他是有些在意,但找不到人,也只有算了。
灯暗淡成那样,死不死其实意义也不大了。
明日一过,琉璃殿就是新帝的坐上宾,以他的手段 ,要找到仙冢或要重新统领修门想来也不需得多久。
越溅下楼出去时,仍忍不住流露出踌躇满志的姿态,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光明未来。
陶九九让魏拾骨扶自己到窗边,目送他远去。
其实不过走了几步路而已,喉头就翻涌起血气来,魏拾骨连忙又将她扶回榻上去。
说是扶,几乎是半抱。她不止身上寒气森森,手摸上去还有些瘦骨嶙峋的意味了。灵气越是滂沱,她身体就越是不堪重负越差。也就意味着,她吸取天地灵气越多,天地间的灵脉与她合为一体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大约不是明日就是后日。
总之不会太久。
魏拾骨看她躺下,欠身替她压了压被角,便坐在旁边出神。
榻上的人像是睡了,但过了一会儿突然出声问:“那你会怎么样?”灵脉也好,灵气也好,所有修士也好,都是要被她吞噬的。那他呢?
魏拾骨没有回答。
陶九九也没再追问。
她手在被子下头,抠着那颗叶上的露珠:“你说,贾宝贝他们在哪里?”
“原本的那个世界已经崩塌的话,大概所有生灵都已经睡着的太……你沉睡在菩提境中的那部分吸食殆尽。你认得的那些人,应该是不存在了。”魏拾骨说:“等你吸纳完天地,就能与那部分自己合二为一。”至此,一位神祇便复活重生。
“这么重的杀孽,复活回来的真的是神祇吗?”陶九九问。
魏拾骨没法回答。
“琴仰止是疯的。”陶九九因为疲惫,声音愈加微弱:“他真是疯了。”
“但箭已在弦上。”魏拾骨说着,转身端了汤药扶她起来:“不论你愿不愿意,已成定局。”
护罩之外,邪祟不知几数,只等良辰吉时大开杀界,穹顶之上磅礴灵脉蠢蠢欲动,急于归身入体。蓬莱洲一众修士,即便是天不杀他们,他们也马上要自杀残杀。
天下将要覆灭,万事具备。
“我父母……”陶九九说了这两个字,停顿了一下,才再改口:“张九九父母的事,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提过几句。”
“张家是种血藤的。张家祖父从家乡出来时,身上背着寿衣与纸钱。我开始恨死他了,只觉得这一家人,愚昧无知又人性不通。即蠢且恶。张母更是如同伥鬼。后来才渐渐知晓,这天下普通人的日子是怎么样的。他们的生死如此渺小。命运更如同飘萍一般。”陶九九喃喃地说:“这次不知道又有多少像张家这样的人,要就此送命。如果父母仍在,一定会骂我。”
说到后半句,已经没有再刻意更改称呼,就好像她在这一刻仍把自己当成张九九,就如同张父母在那时候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己女儿。
……
“我那天早上,起床去第十科报道,没想到现在是这样的。”陶九九良久之后说了这一句,便说困了要睡了。
魏拾骨不再打扰她。
只是又搬了几个炭盆进来。
安顿好,见榻上人睡得安稳了,这才出去。
在外面没站一会儿,便又有只黑色的鸟不知道从哪里飞来,落在他肩膀上。
尖尖的嘴缘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他沉默听着,等鸟停下来只说:“她身体已经不好,看现在的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多撑一天,就明日吧,明日正午。”
鸟儿好不欢喜,在他肩膀上跳来跳去了好几下,才振翅飞出去。
第二天陶九九醒得很迟,才一夜的功夫,她气色已经更差,眼睛深深凹陷下去手伸出来,神经质地发抖,内息不稳呕出来的血块紫得发黑又粘稠。
她自己并不是很在意,多漱了几次口。
外头侍女来通报说大考已经开始了,越溅请她过去走走过场。
“娘子请多忍耐,只去一下便可。连皇帝陛下都亲临了呢。今日早上一大早赶来的。听说还问娘子好。”
陶九九说:“是吗?”兴致看上去还可以。
因她走动已经困难,魏拾骨叫人抬了软轿来。轻轻巧巧的由两个高大的仆人抬着,他走在身侧,谨防她坐不稳当。又叫一堆侍女跟着,抱着药罐子。也是为了预防万一有什么纰漏,连这边也来不及回的话,当场能保一保性命。
大考是在蓬莱洲最西边的一块高崖之上,三面都是环水的绝壁。此时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东面设高台,已经坐了一众上尊,又将一位着龙袍的人影拱卫在中间。
陶九九被抬着进来的时候,高台上那人影站了起来。
陶九九抬头向那边,但因为离得远又迎着光,是以看不清楚。魏拾骨怕她抬头抬得太过,被日光照到,低声提醒她:“小娘子仔细些。”
“你比我还紧张。”陶九九倒是很放松。
她并没有在下面跟那些学子坐在一处,而是由侍人接引往高台上去。
一时之间,人群哗然。
她坐在椅子上,也能听到好多窃窃私语入耳。
“这个一脸夭折相的就是桃氏女吗?”
“大概是看陛下的面子。”
“也是托生托得好。”
“琉璃殿真是下作。舔高门大户舔得这般赤/果/果,宗主怎么也不管管他。”
“她这上气接不到下气的样子,实在有些吓人。”
陶九九扭头,向人群中看了一眼,找了半天,人都快上台了才看到戚不病坐在离台很近的那一块地方,他虽然也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目光沉静,并且很快就没有任何波澜地移开了。
陶九九靠回椅子背上去,也不再看过去了。
她的位子,在高台最左侧的最末席。才安顿下来,便见新帝急匆匆地起身往这边过来,声声惊呼:“你怎么这个样子?”
紧张地问:“是谁害你?”
“谁能害我?”陶九九还有精神跟他玩笑:“我如此贵女,天之骄子。只是最近着了风寒。你也知道,这鬼地方医疗技术真的不怎么样。我又体虚,不能用颂法来医治。”
李哥唉声叹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陶九九问他。
“我也不想来。在国宗的地盘,总叫我不能安心啊。可这样的大事,按规矩是要来的。不过也不怕,琉璃殿巴结着我呢。他想上位,少不得要拉拢我。不会有事的。”
这时候开考的锣声响了。
李哥想和她说什么,可这里到处都是人,只得挤眉弄眼一番。
旁边的侍人小心催促:“陛下快先回去。一会儿再叙旧也不迟。”
“不如你到我那儿去坐。”李哥拉她。
“我可懒得动了。”陶九九说了这么些话,已经开始气息有些不稳当。
李哥也有些怕:“这风寒也太凶险了,我叫御医给你看看吧。”说着扭头就要叫人。
“有什么好看。你让我歇会就好了。”陶九九赶他:“叽叽呱呱,我脑袋痛。”
“好好好。”李哥无语:“我关心你也关心错了。”正要走,陶九九想起来突然拉住他。
他不解,顿步回头:“怎么了?”
“你近点。”
李哥依言俯身向陶九九过去。
陶九九不满意:“你再近点。”
李哥又把头再伸近一些。
陶九九拉着他,手抖得厉害,用气音以灵气相附,只将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头:“蓬莱洲的事我帮你处置了,做为报答,以后不论戚不病涉及什么事,你都得留他一命,保他太太平平过些平淡日子。”
李哥一头雾水:“谁啊?”
陶九九松开他,没力气说话。
侍人又催得急,他顾不上了,只得立刻跑回位置上去。
大考开始,场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
一开始台上的人还正襟危坐,不一会儿全部被场下吸引,就是琉璃殿也是有了好几个中意的。
陶九九回头便见跟在老宗主身边的阿无。
老宗主的位置在李哥旁边,大概是不放心他,所以走到哪里就带也到哪里。别人都关注场下,他却并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怕这么大的小孩凭空消失了似的。
陶九九回头时,就看到阿无偷偷瞥她,见她看过来,立刻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嘴口中说了什么,大概是在叫她姐姐。
陶九九心情却复杂得很,收回了视线。
考到第十关,场上还剩下五十余人。
站在最中间的是戚不病,他抬头看向台上,目光炯炯,看着温和知礼,但陶九九与他太熟。他的目光先是看向琉璃殿,随后又看向了新帝也就是李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