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一顿又再老话重提:“就算你先攒钱再去。但女子不能经商,也没有人会请一个女人做小工。要赚钱,最后还不是只有卖身一条出路。可卖了身做了人家的仆奴,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不再是你说了算。谈什么入道呢?”
张母身躯略有些佝偻,那是被生活压弯了的腰。这话题说来说去,都是个死结。
她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女儿怎么就不明白呢。
又有些自责:“不该送你去公学府的。害你成这样,心高气傲。”
说着沉默了好久。
母女两个站在离车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心不在焉却固执,望着远处天边飞着的鸟群。一个怔怔的,已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抖。
过了一会儿张母又打起精神来:“阿九,你想想,你跟着那位公子的这两天,公子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公子有遮风挡雨之处,你就不受风吹日晒,这比入不入道的,岂不是省心又轻省得多吗。你要真入道,一个不小心走岔了气便是爆体而亡,这还是好的,断胳膊少腿又死不掉那是多痛苦凄凉?一条刀尖上行走的苦路啊。现在明明有过得好些的机会,是享福的日子来了,你怎么就是……”
“阿母。拉磨的驴总盯着眼前吊着的颗胡萝卜,所以只能呆在原地打转,一直到死。”陶九九正色打断了她的话:“可我来到这世上,不是只为了惦记这胡萝卜,享这种‘福’。”
张母都急了:“你,你,那你要干什么呀?”
陶九九没有再说,只换了个话头:“若我真做妾、做仆人,今日人家愿意对我好,我就有个好。明日人家不愿意待我好了,不知道落得如何下场也是有的。可如果我三五年后入了国宗,到了那个时候,每年就能领例银。哪怕我残疾了,气海尽毁,这钱也能领得到,毕竟国宗有宗祠,就是照料这些人的。总之,只要我拼个三五年,真的成了修士,这钱谁也拿不走,断不掉。这才是长久可靠的来源。阿母,你该是懂得算的。”
“万一”张母气急,红着眼睛:“万一你这三五年,却不成了呢?如果你没过大考却伤了,如果出了岔子……”
“顶多不过一死。”陶九九正色说:“可是阿母,我们本来就过着如阿父一样,今天还活着,明天就可能死的日子呀。就像那些给不起路费的人,原本以为自己能回家,却怎么知道一夕之间,就走上绝路。也可能今天还好好的,次日就可能风寒看不起病,不几日便呜呼哀哉,如家里养不大的兄长姊姊一般。”
张母嘴微微翕动,似乎是想否认,可她最终没说出一个反驳的字。
只是重复着:“可是……没有钱。我们什么也没有。还有原家的一部分定钱……家里还欠钱……你阿父这样,我又这样……”
“走一步看一步。总是会有办法的。”陶九九安慰她:“阿母,日前阿父原本没有指望,可不就在一夕之间便有转圜余地了吗?再说,我不愿意一辈辈都这么下去。”
一辈辈都在绝路上走。一辈辈都是在石磨前转到死的驴。
“如果行得通,那将来我或者会有后嗣,他们不用再像祖父与阿父、阿母这样艰难求生。如果我不行,那就到我这辈为止。”人到了这样的境地,也只有向死而生。不然就是全陷在泥沼里重复上辈的悲剧,继续沉沦。
张母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年纪还没有太大,但身形已经像老妪一样佝偻,面目沧桑看上去像六七十岁的老人。站在不过十几岁的女儿面前,不像母亲,像更长一辈的人。
站得近了,想看女儿的脸,甚至需要微微抬着些头。
她都不晓得,女儿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同了。
这些话,她有些地方听得含糊无法理解,最后两句是懂的。
“混账。”她对着陶九九这样斥责了一句,但语气并没有过于严厉。更多的是伤心。不知道是因为由家中境况想到自己以往的遭遇,还是因为觉得女儿胡说八道枉负了自己生育她。
但随后张母便神魂落魄地回自己车子去了。
远处吴刘已经大声喊着准备继续上路。四周休息的人们也都回来了。
陶九九目送张母离开后转身要回去,便看到身后车上车窗开着,公子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她。
她有些不解,看什么东西?
低头发现手上的茶壶,才想起来车上已经没有水了,光顾着说话,忘记这一茬:“哎呀。郎君稍等。”
连忙转头就往远处溪水边跑。
等她打好水狂奔回来,刚好赶在车子加速之前跳上了车。结果水洒掉不少。这叫她十分不好意思。边把壶放到专门烧茶的玉阵上,边安抚那位公子:“等一会儿再停车时,我多打些水来。肯定够你喝的。”
公子并没有深究,只说:“无妨。”伸手拿书时露出袖下的胳膊,竟然已经比之前枯骨一样的时候好了很多了。这样看来,尽管很瘦,但只是普通的瘦子,并不可怕了。
陶九九还发现,他身体一天比一天更好些。
不过似乎神思不稳,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满身是汗。
大概是惊醒时曾发出惊呼声,把在榻边打地铺的她都喊得醒过来,搞得她也睡得很不好。想爬起来打他一顿。
几天相处下来,陶九九觉得,公子虽然对赵监察有些厉害,但为人其实还是很温和,有时候她做错了事,也并不会计较。
这么想,便觉得那天夜里楼下发生事故,楼上不闻不问,剑士只是守着楼梯不动,也许有别的原因。
或者跟他身上的病有关系,毕竟第二天,剑士们都在忙着煮药伺候。一直到下午,吴刘这一行人到之前才好些。
剑士掀开车帘,似乎是有什么事。
却见车中,少女蜷坐在榻下煮着茶,撑着下巴出神,并不知道榻上公子坐在灯下,正安静地看着她。
听到响动,公子抬眸扫了剑士一眼。
剑士心中一凛,默无声息放下车帘又退了出去。
日落前,车队赶到了驿所。
车队已经走了四五天,连夜晚都在赶路并不停靠。大约是因为货有时限的关系,吴刘不想超时被扣钱。但到了今天已经车马疲惫,所以决定好好休息。
陶九九扶公子下来,又跑前跑后地把车上要用的东西搬到驿所房间里去。
都忙完了,再和勤恳的老牛一样安置公子吃饭梳头,这才得空下去厨房找东西吃。
她既然是为公子干活,这饭钱还是归算在他身上的,于是叫了好几个菜,还点了个鸡,剑士并没有说什么。
陶九九自然吃不完。随便吃几口便都包起来,准备拿去给张氏。
才走到门口,刚好就遇到张父。
她连忙把手里提的东西都塞到张父手里:“我已经在下面耽误了些时候,现在公子要看书了,我得在旁边给他挑灯芯,要上去了。那,这些拿着,我叫得多阿父拿去与不病他们一道吃。”交代完了,转身要回去继续做老牛,张父却叫住她,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陶九九实在是怕他和张母一样又来找自己‘讲道理’,可也没办法。
硬着头皮和他一道出驿所去,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可张父站在那里,好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
月色明亮如水,父女两个面面相觑。
陶九九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低头就着驿所里漏在脚前的光,用脚逗蚂蚁转移注意力。
还好,张父最后也并没有再骂她,大概是想了半天,觉得她真的已经无可救药,骂她也是白骂吧。
只说了一句:“你这衣裳都有些小了。”
以前做的时候是故意做大的,锁边的时候锁了很大一段的布头,就是防着来年长个子,手脚变长了,衣服太小。有多余的布头,需要时放一截出来,就又合身了。可她这套衣裳已经放无可放。裤腿吊在脚裸上,晃晃荡荡的。
张父说完,便又催她:“行了,你上去吧。我们到底欠了人家的人情。做事尽心些才是道理。”叮嘱道:“人家给我们钱是好心,可不能打蛇随棍上,又再讨要,没个做人的样子。且这钱以后,你也是要还的。”
陶九九应声:“我晓得了。”
转身上去。
陪着公子看了一会儿书,等他睡了,这才终于可以到外间休息。
这段时间在路上,实在折腾得够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睡得可真是不能更香。
不过感觉没睡多久,就被人推起来。
迷迷瞪瞪坐起来,原来是不病。
干什么啊?
陶九九看看外面天色,天边已有晨光。大概是因为大家累了,都没有醒得太早,镖人们也还在休息,只有轮班守夜的人在楼下四处走动。
“怎么了?”她问把自己摇醒的不病。
不病脸色不大好:“你阿父阿母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