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九九费尽力气才终于移动到了最前面。
便见那个黑甲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休息,身上的甲被脱了下来,就地丢着,眼耳口鼻处都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一个穿本地治官官服的中年人,陪着小心侍奉在他身边,亲自端茶送水,另一边大概是本地镇守修士,穿得十分简朴,面色惶惶然。
有想进出城门的人,全被堵在了这里。
有急着出去的忍耐不住大声喊着:“天要黑了,我等要归家去。”他们是住在附近村子的人。
治官抹着汗,只问那位黑甲:“仙上,您看这……如何是好。”
黑甲只说:“人没找到,可进不可出。我告诉你,一只蚂蚁都不能放走。不然怪罪下来,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治官不敢违抗,只得令治所府役去把城门守得更严实些。
人群一听走不了,个个怨声载道。
可到底敬畏修士,不敢造次,只低气议论现在该怎么办,不一会儿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四散寻找过夜的地方去了。有许多干脆就在城门附近背风的屋檐下寄身。
陶九九也是其中一员。
她和一群妇人娘子挤在一起。这些人,不是提着鸡,就是抱着孩子,提着空篓子。应该是进城来卖菜、卖柴、卖炭之类。生意做完了发现回不去了。
有个妇人,怀中的孩子不知道几个月,饿得嗷嗷哭。她只得当众解衣来喂。
陶九九帮她挡着些,她十分感激。
陶九九笑说:“不必客气,今日早上我在市集见过你。”
妇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人,恍然大悟:“难怪我看你眼熟。”
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后,天完全暗了下来。有一些男人闲得无聊,聚在一起喝起了劣酒来取暖。时不时有人偷偷看她。
陶九九十分适应,与妇人坐在一起闲话。
不一会儿,有去打城门打府役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说还有更多的‘羽翼卫’正在赶过来。
又说是原家造反,暗拜邪神,并操控使魔童降世,要毁灭四海。现在原家伏法,但魔童却走脱了。
大家听得一惊一乍。
“原家竟然会做这种事?”
“每月施粥舍药的,怎么会呢?”
“你就不懂了,越是心虚的人,越肯花钱做善事。”
“说是魔童化为女子模样,就在城中。所以要闭门抓捕。”
远远街市上,有府役成队来去。似乎是往各户搜捕查去了,连在街边寄身这些,也要一一查验照身贴,看是不是降世来害人的魔头。
“听说姓张,是乌山人。”
“又说是魔头,怎么又是乌山人?”
“哎呀,附身嘛。大约是借那个身份吧。”
不过多时,果然有府役带着画像顺着街尾一个一个盘查着来找人了。
与府役一起的,还有那个曾与陶九九搭话的老妇人。她竟然没死,但受了伤,没了一条手臂,虽然包扎过,但似乎还是痛苦,满脸郁结暴躁,也没什么血色。
陶九九不动声色地,移到人群的末尾。
贾宝贝通话过来,知道现在的情况后,就在那里狂骂:“你跑城里来干什么?”
“荒野入夜后会有野兽。我傻啊跑出去送外卖。”
“那你可以进村嘛!”
“姐妹,这么封闭的小地方,一户去了生人,整村都知道。不要一个时辰人家就把我举报了。”
贾宝贝无语:“这塔玛!要不你就装……米川人。”米川是车队路上经过的地方。总之不能认自己是乌山人。
“米川?米川人讲话都有米川口音,我一开口不就穿帮了吗。行了行了,你别吵。什么用也没有,就会瞎叨叨。”陶九九伸头看向正在逐个查验询问的府役与那个老妇人。
贾宝贝乖巧闭嘴。
府役与老妇人一路过来,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被府役带走了。大概是因为对这两人存疑吧。
但其中一个却是有家人的,家人哭着喊 着抱着女儿不肯撒手,那府役便说算了,放她回来了。
老妇人也没有异意,大概是因为信息上看,张九九是一个人,就算变幻的样子,也不可能有可查证的亲人。
最终两人可算走到陶九九面前。
府役有些困倦,很不耐烦:“照身贴拿来。”虽然是美人,但他现在实在是累得可以,才死了很多同僚,完全没有心情。
老妇人站在他身边,打量了陶九九一眼,明明是完全与张九九不同的样貌,她却并没有放松。之前估计连二十多岁的妇人都抓去,也是怕会有幻化成别的模样的情况。
陶九九掏照身贴边说:“我是卫舍人氏,年十六,阿父叫陶田,阿母叫路月。”
卫舍是来路上的一个小镇,她和原氏公子在那里看过花灯。
那边是以前是一块荒地,后来因为四方去的车队、商队都要经过那块地方,是个四处八达之处,便渐渐地围绕在驿所附近开始有了些做生意的摊贩,再后来便发展成为一个新城,连治所都是近几年才有的,并没有什么原居民。住在那里的人什么口音的都有。
她说话的时候,特别加上韩语调调。边说着,边慢慢腾腾地把照身贴拿出来时,上面的内容已经如她所说。
“卫舍人?”府役皱眉,她讲话的口音有些奇怪也就合理了,鬼知道她祖辈打哪儿来的,那地方什么鬼人都有。
她接过她的照身贴,查看了一番,还有一个东西,验了验,但没验出是假的。
“你到庞城来干什么?”
“我阿父阿母过世,我来找远房阿叔投亲的。可按地址找过来,那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是我阿叔的家。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就流落在了街上。见大家都在这里,我便也在这里凑合一夜。”
说着又连忙问:“役官,可否与我找找我阿叔,他叫路大,今年五十多吧。应该是长了个国字脸。”
府役听得好烦:“什么叫五十多吧?是五十几,你不知道的吗?还‘应该’长了个国字脸,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哪有什么应不应该。”
陶九九一脸为难:“是……是远亲。实在没有来往,并不大清楚。”
府役不理会她,转身就要走。
但老妇人却停步,盯着她看,又问:“你祖上是哪里人?”大约是这口音她从来没有听过。
陶九九连忙说:“我祖上外邦贵族。你看,我眼睛有些蓝。”丝毫没有分寸,就把头往老妇人脸上凑。
那老妇人骂了一句:“滚开些。”狠狠瞪了她一眼。
抱着孩子的妇人也为她说话:“我早上都见过她的。就在市集里。我们还说过话。”
老妇人扫了陶九九一眼,转身打算跟着府役走的样子。
陶九九微微松了口气时,她却突然转回头。
叫陶九九心肝一颤,好在脸上还是一脸老实样。
老妇人只是看向所有在场的其它人,扬声说:“现在城门已经可以通行了。左右你们已经验明了身份,那边不会阻拦,要离城的,便去吧。明日天亮‘羽翼卫’的人就到了,会亲自来查,还有探心之术,一个一个查看。”
说完便走了。
在场的人无不议论纷纷。
陶九九没理她,甚至还跟着两人追了好几步,只肯求那个府役帮自己找找阿叔:“我要是找不到,便得去善堂了。”作势要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还要给他磕头。
府役生怕麻烦,跑得老快。
见这边没事,贾宝贝也松了口气,只催促她:“那我们还是快出城吧。”
陶九九懒得理他。只管找了个屋檐窝着。
但贾宝贝在那里鬼嚎,实在叫人烦,压低了声音说:“这大半夜的,正常人谁会连夜离城!你看这里的人,动了吗?”
贾宝贝:“我看不见啊。”
陶九九就很烦:“大家都没动是有原因的。谁动谁可疑。”
众人虽然个个都在八卦什么叫探心术,什么叫羽翼卫,但真的没有一个人真的打算离开。
现在天已经黑了。外面非常危险。他们没有自保的能力,不敢走夜路。
至于明天出城的时候要被探心这件事,他们也并不在意。
因为知道可以离城,心情都轻松了不少,还在相互打趣:“若与人有首尾,还是不要与自家人一道出去。免得被说破。娘子晓得了,抓个满脸血痕。”
贾宝贝问:“那你怎么办。”
“我赌一把。”陶九九看向不远处的城门,那里的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异味,如玉雕般的公子也在其中,慢慢腐烂变成一滩让人恶心的秽物,她本来就觉得这个人十分好为人师,令人讨厌,何况还是个老阴比,真是坑死她了,可现在却很难对他有憎恨之情。
“什么东西?你赌一把?”贾宝贝抓头发。
“我赌明天就算真的有羽翼卫来增援,也没有所谓的探心术。要不然她根本没必要现在说给我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