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不病回桌案边坐定,打开书册:“我不是叫你不要随便出来?”
“我是察觉有灵气异动,怕主人有什么事。却原来是殷灼月。”显然仆人对张恒整件事是知情的,只是不解:“他为何这样轻易就走了?”
戚不病冷淡地说:“他来找我,本来就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想知道起因经过。”
“可为什么,不让那位猫娘子知道他已然晓得了?”他耳朵倒是好。
“事已至此。说破了的话,如果严厉处置,那是死罪。如果不重重地处置,让阿豚以为犯下任何错都有人为自己收拾烂摊子,以后就再也教不好了。所以不若当做不知道,再一味严厉教导,叫她忌惮,自此不敢再行差踏错。除了这,还能是为了什么?”
“殷灼月似乎对郎君印象不错,现在看来猫娘子身世了得,或者郎君讨得殷灼月欢心,将来便有资格与猫娘子结为道侣也不一定。不过猫娘子放火自己烧自己的事,我听着都有些心里发毛。总觉得这个人像是没长心肝似的,她……”
戚不病陡然将手里的镇纸重重抛在桌上,落得一声巨响,那仆人吓了一跳。
只见少年冷冷看着自己不说话,微微瑟缩。
“若我有一日有资格与阿豚结为道侣,也不会是因为讨好了谁,而是因为我再也不必跪着跟人说话,讨好谁。另外,我不想再听你说她什么。”
仆人陪着笑脸:“郎君说得是。是我多嘴。”
“好笑吗?”戚不病好奇地问。
仆人收敛的笑容,吱吱唔唔。
戚不病打发他:“你下去吧,以后不得我令不许再出来。”
他连连称是,便化成一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戚不病沉默坐在灯下,手在书册上温柔地划过,那里有几笔,是陶九九写的。随后便如往常一样继续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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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灼月回到驿所,已经是皓月当空。
他在驿所院中抬头,便见到少女坐在窗前抓耳挠腮地复习课业。
想来,她脑子并不大好用,区区一百条规矩要背好几天,一个音读半天也读不准。不像许多国宗弟子,看过一遍就记得。读过一遍就认得。
像她这样的人,非天纵之才,入道是会难些。
但好在,她似乎为人迟钝,并不能察觉到自己不够聪明,也实在是肯用功。
又或者说,她并不是真的不聪明,她也自有她的聪明,只是藏在有些钝的脾性之下聪明在别的地方。
且那些聪明一亮出来,便如万年寒冰刃,又凶狠又锐利,搞不好还会顺便割她自己一刀。
上了楼,殷灼月站在门外,久久没有推门进去。
金浊从里面出来,差点与他撞上。急忙退后:“郎君送完春娘子回来了。”
里头陶九九听见了,垮着脸过来,就地一跪:“快打吧。打完我也好睡了。”
走过来时,有几步确实是有些凝滞,不那么麻利。
不过轻微得很。
殷灼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一开始就不该让桃氏夫妻在她面前说什么,不结丹就会死的话,叫她听着记到了心上。
如果自己当时没把她送到这里来就好了。或者把她送来了之后,也没有严令不许桃氏夫妻来探望,也好。
退一万步,就算真的是不许桃氏夫妻来探望了,多少让家里仆役过来几次,她也就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没人管没人要。做下这种好事了。
戚不病说的其实不对。
这件事,没有错在别处,甚至都没有错在她面前的小丫头身上,是错在他这个长辈身上。
他几百年彳亍独行,没有真的照顾管教过什么人。陡然有了这样的羁绊,压根也没有细细想过要如何行事。不晓得教养人和种树是不同的。再者久居高座,即没有人敢劝他,也没有人劝得了他。
于是结成这样的冤孽。
殷灼月伸手,那条棘鞭便显形在他手中。
看着那秃毛猫脑袋,他握紧了鞭子。
脸上一贯地没有波澜。
心里却在想,其实要说不该做的,也不止这一件。
真是奇怪,就好像他做什么都不对,错了一件又一件。
一错千万里。害人害己。
到如今,起码要做对一件事吧。
沉下心,面无表情拿起鞭子,稳稳一鞭下去。
跪着的单薄人影实实在在地挨了一下,应该是痛极,却没有吱声。
第二鞭虽然力度一样,但因每次都要打在同样的位置,会更疼一些。
两鞭打完,跪着的人有半天不动,大概是打懵了。
殷灼月收鞭缓步走到窗边坐下,没有去扶她,只垂眸拿出戒尺来:“今日功课读来听。”
陶九九爬起来期期艾艾,一个颂字而已,读得磕磕绊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念什么几百字的长经,或在鬼叫。
颂字真的用起来时,是一个音都错不得的,滑音也好,颤音也好,上调下调,宫商角徵羽。错半点哪怕是一个该短的音长了半分,其意思也是天壤之别。
别人还好说。大不了被噬伤后多养养。错几次吃了教训就知道了。
她这样的身子坏着住在猫皮子里头,心丹又不稳的人,彼时错一个音便是死。
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偏人还站在他面前,嘿嘿自乐:“小舅舅,我读得好吧?”
殷灼月只看她一眼都觉得心浮气躁,面如寒霜甩了一句:“写一百遍。”又对金浊说:“明日赶早去十川山,不可耽误。”就起身出去了。
陶九九看着殷灼月拂袖而去的背影,整个人是崩溃的:“我又做错了什么?”
艹!
玛的李甫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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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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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陶九九抄完一百遍之后,感觉自己才倒在枕头上,就被金浊揪起来了。好在一下床就被打了两鞭,所以完全不困了,真是神清气爽呢。
下楼后却发现,昨天的车已经换成了奇怪的马。
像是陶制的,全身光滑釉色可以说非常漂亮,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真马一样大小。
可虽然说是陶的,却活动自如。
甚至在陶九九走近的时候,还抖了抖耳朵,可以说非常灵性。
金浊把三人的行李绑在马上,托陶九九上马时,叮嘱:“坐稳点。”
陶九九十分不在意,马而已,她没骑过吗?陶女士的现任男友,继承了诸多前任的风格,非常富有,在国外还有庄园和赛马呢。她也被迫去过好几回,去也去了,不练一下说不过去。技术么,不说达到比赛级骑手的标准,但一些必要的技术还是有的。
结果等三人上马了之后,她还没反应过来,那马就一个扑腾上天了。
她低头一看,两眼一黑。昏死得很干脆。
中间或者模模糊糊地醒来一次,感觉自己似乎是被打横搁在马上,旁边还有坐人,但一睁眼看到的又是浩瀚无边的云海。
结果如何毫无悬念。
就这样死去活来不晓得多少回。
等她终于完全恢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床榻上了。
窗外高悬着月亮,背上很痛,嗯,确定了一下,是已经被打过的痕迹。
风雨无阻。
感动。
她感叹着才翻了个身,就看到了坐在榻边另一扇窗前的殷灼月。
他还是穿朱色,但样式却张扬了很多,一双凤眼低垂,唇红齿白,眼角的胭脂色格外地妖异,被身上的朱色一映,人都被衬得有些邪性。
陶九九记得自己耷拉在马上的时候,脸边有个圆圆的硬东西,再看到他腰上的玉就知道,大概自己是全程被他带着的。
很识相地致谢:“小舅舅辛苦了。”
下榻走到他旁边,伸头往窗外看:“小舅舅,这是哪儿啊。”
看上去是座小城。灯火万家。大概是因为天才黑没一会儿,街上做小生意的摊贩也多,非常热闹。
又问:“小舅舅,金浊去了哪里?”
没得到回应。
再问:“小舅舅,我们去十川山做什么?”
不理嘛,那也不能让她闭嘴。再再问:“对了小舅舅……”
“出去。”
“喔”干脆利落。
陶九九快步走出房间,关上门。
殷灼月静静待着,终于享受片刻的宁静。
一会儿之后,他便拈了个诀神识出窍,身姿翩若惊鸿跃窗扶摇而上,停至半空月下,迎风合眸单手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