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之人最是不能动情,因为动情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是以在那青楼女子等了一年又一年依旧没见当初信誓旦旦说要赎她回家的恩客时,柳如絮理所应当也成了青楼女子。
她比她母亲聪明,因为她只爱她自己。
在她眼里,唯有活着并且舒舒坦坦的活着,方才是最为要紧的事。
她也曾与无数人许下海誓山盟,在谁面前都情深意切,条件无非一个。
只希望有人将她赎走。
可那些男人个个都是虚伪之徒,他们说着只爱她一个,爱的却是她昳丽的容颜,待真的腻了,只会将她推给下一个男人。
他们都说爱她,却也个个都瞧不起她。
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砂万人尝。
好几次,她都差点死在那座楼里。
旁人都说她下贱,说着对谁忠贞不渝,转身却有何别的男人你来我往,不愧是青楼里的下贱胚子。
对此她毫不在意。
笑话,莫非这世间还真的有人相信所谓情爱不成。
简直就是蠢货。
偏偏,她真的遇见了那个蠢货。
2
楼下那个常来给小厨房送肉的屠夫。
长相粗犷,性格木讷,老实巴交的从不乱看。
她瞧着有趣,便时常逗他,一逗就脸红。
可别忘了,她坏啊,她为了离开这里,不仅给每个恩客都许下海誓山盟,连一个屠夫也不放过。
见过太多的人,让她瞧见那呆子看她慌张躲避的目光时,她便知道自己得手了。
心里轻蔑不屑,面上却笑意盈盈,情深义重的告诉他:
「只要你愿意赎我,我便跟你走,一辈子都只跟着你。」
屠夫名叫窦虎,闻言脖子都红了,结巴:
「当、当真。」
她心里的不屑更甚,戏言:
「自然当真。」
扭头便把这件事忘了。
毕竟赎她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个屠夫而已,能有什么钱?还不如多去磨一磨那些恩客。
事实也如她所想,之后那屠夫再没有来送肉。
她也日日沉溺在这纸醉金迷之中。
直到一个月后,她又被安排给了那个最难伺候的客人。
彼时她身上的鞭痕都还没好全,可老鸨子哪里会管她这个。
门一关,那一鞭一鞭的甩在她身上,全楼都能听见她凄厉的惨叫声。
那一日,她险些以为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
倒在血泊之中,连反抗也不能够。
却也是这时,那扇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柳如絮想了无数次,也求了无数次,她做梦都梦想着怎么走出那扇门。
或是做高官的舞姬,或是做小官家的外室,亦或是那个富商的妾室。
却唯独没料到,带她走的,会是一个最为寻常、老实木讷的杀猪匠。
3
杀猪匠不讨喜,因为他说不出甜言蜜语。
却带柳如絮极好。
多年的青楼岁月养了柳如絮一身坏毛病,她骄纵想享福,不愿吃苦不愿与油腻腻的肥肉做伴。
那就不做伴。
她到窦家后从未做过累活,连做饭也都用不着。
窦虎一有什么让她不顺心的,她就摔筷子,哭着闹是不是嫌弃她是青楼里出来的。
现在腻了就这么对他了。
一只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窦虎总是哄她,憨厚的笑着安抚:
「都是我的错,我惹娘子生气了,我就改。」
她的脾气就被纵容的更大了。
周围的邻舍看不下去,都偷偷去和窦虎说,她原本就是没有心的风尘女子,就是不能过日子的,早些脱手了才好。
一向没脾气的窦虎会生气:
「我家娘子如何不好!她还给我缝衣裳!她最好了!」
所谓缝的衣裳,是指他那身破了个大口子的粗布麻衣,柳如絮看着实在心烦,便拿着针缝了几针。
奈何她真的不是这块料,最后缝成了一道扭扭歪歪的长疤。
这些话其实柳如絮听见了。
她原本想跑出去与之对骂的,左右说她是个泼妇,那也别怪她破口大骂。
却不想听见了窦虎的话,愣着站在那儿许久。
当晚,她给窦虎做了一顿饭。
对着躺在榻上的窦虎没好气:
「呆子,我冷。」
见那呆子把自己的被子被她了。
她又发脾气。
把人拽住,又说:「我冷!」
这回就算是呆子也听明白了什么意思了。
那日他们真正做了夫妻。
第二日窦虎才醒,便见了做好的早饭。
他咧嘴笑得很傻。
柳如絮哼了哼,到底没说什么。
如此他在外做卖猪肉,她做饭洗衣,他们好像真的过上了普通夫妻的日子。
但才不久,她就生了一场大病。
那个呆子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柳如絮朝他大骂,踹他打他,让他滚。
可他就是不走。
后来她真的累了,问他:
「你为何待我如此好。」
呆子直愣愣:「我喜欢娘子,自然对娘子好。」
「可我是青楼女子。」
「那又如何?」
她别过头依旧讥讽:「所谓喜欢,几年便散了。」
她经历过无数次。
可那人却说:「若是真的喜欢,又怎会朝令夕改?」
那一夜她大哭出声。
想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
却也依旧未能如她所愿。
4
她和窦虎有了个女儿,生产那天男人急得团团转。
生出来后他恨不得将她捧起来了。
她气笑了:「呆子。」
而窦虎,死于天灾。
进山打猎,恰逢大雨从山崖坠落, 药石无医。
被告知去认尸首时,她几乎哭到晕厥。
她骂他丧门星, 骂他短命鬼。
可是——
「你怎么死了?!谁让你死的!你爬起来了啊!」
没人回答她。
家里没了男人, 她从小又在青楼长大,学的都是些不能堂堂正正活着的营生, 让她如何谋生?
更重要的是,还有那尚且在襁褓中的孩子。
她本名该叫如玉, 窦如玉。
可她爹死了,她后来做起了那门生, 便给她改了如烟的名字。
如玉如玉, 那是富贵人家才有的名字。
如烟如烟, 贱名好养活。
5
柳如絮不喜欢她。
因为她自己吃饭都是问题, 她自私,她恶毒, 还是个无情无义的风尘女。
在窦虎死后,她变得狰狞,她恨所有人,她发疯。
可是她总是给她一口吃的。
在发现那孩子偷用她胭脂时, 她气得发抖,恨不得打死她。
果然是她的种,一样的下贱!
但是, 她决不允许。
只因那孩子体内还流着窦虎的一半血。
所以她勾搭上了萧家家主, 将萧家家主支了出去。
她知道,只要给窦如烟这个机会,她一定抓得住。
果然, 她也被带回萧家了。
说萧家多好也不见得,萧家家主不过是个伪君子, 她的身份又能高到哪儿去, 自身难保,那也就只能靠自己了。
好在窦如烟真的好好活了下来。
6
不过窦如烟说的也对, 她就是因为萧家家主找了新的替身,才想要她去联姻讨好巩固自己的地位。
她真的不喜欢这个女儿, 却会鬼使神差的问:
「王家如何?」
听见是个良善人家后,她才缓缓提出自己的想法。
她觉得是窦如烟学了什么修仙给她下了蛊。
因为最后大难临头了, 她要逃居然还拉上了那个孽种。
看见那修士掏出鞭子时, 她前所未有的疲累。
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泥潭。
关着柳如絮的那扇门,一共被踹开过两次。
一次是个憨货拿着自己所有的积蓄换来伤痕累累的她回家。
一次是那憨货的孽种提着剑将要压在她身上的人一剑斩杀。
每一次, 都让她看见了一丝光。
窦如烟让她好好躲好,她却跟着她悄悄的走。
但她到底慢了一步。
知道窦如烟跳向青龙时。
她怎么也拉不着, 所有人都拽着她不让她靠近, 她疯狂挣扎,指着以往讨好不愿得罪的那些人,怒骂:
「你们不是喜欢她吗?为何还让她去!」
「我的女儿!你们还我女儿!」
就此晕厥。
7
醒来是听见窦如烟重伤的消息。
萧家那两个少爷, 连着傅家王家, 到底捞回来一条命。
没死,没死就好。
她想。
后来窦如烟问她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