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他的话在见到来人是谁后猛然顿住,宿池的瞳孔一缩,抓着东西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眉头也不自觉皱起,他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中年女人闻言,抿唇出声:“小池……”
来人正是张南梅,几天前宿池眼睛好的时候她就在了,只不过顾忌着他的旁边有桑弱一直才没找上门,这次终于等到她离开了这下才来见宿池。
看着面前站着的女人,宿池沉默了几秒,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沉默。
随后宿池垂下眼眸继续收拾东西,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许多。
在宿池八九岁的时候,张南梅就抛下他走了,有人说,时间终将冲淡一切,不可否认的是,记忆里那张女人的脸确实在逐渐变得模糊,直到最后,宿池只堪堪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离去时穿的那身红裙,也记得……
她最后说会回来接他的谎话。
在宿池这里,母亲变成了一个代名词,甚至是一个不愿提起的禁词。宿池原本以为,要是张南梅站在他面前,他应该认不出来的,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可事实却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张南梅站在门口,她看着宿池收拾东西,踌躇了两下后才慢慢地走进来开口:“小池…我帮你吧。”
“不用。”宿池将东西最后理好起身,脸上的情绪又恢复平静,他抬眸看了一眼张南梅,一字一句地开口,“不麻烦您了,张女士。”
他的语气客套疏远,就像是对待一个不认识的外人。
张南梅闻言脸上一愣,对上宿池的视线,她下意识地选择躲避。
宿池见此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神色平静地问道:“还有事吗?没事下次就别再来找我了。”
这次张南梅来的目的就是找宿池,闻言她立马抬头,不由地上前一步,语气急迫:“有!宿池,妈妈这次来找你就是想谈谈。”
还没等宿池说些什么,她急忙补充道:“你上次说过的。”
说过?
好像他上次给的回答是“再说吧。”
这个时候,宿池很想抬头讽刺地开口,告诉张南梅真相,说自己并没有答应过她。
但目光触及到张南梅脸上那抹小心翼翼后,宿池动作又顿住了,他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些话。
宿池站起身,将东西拿起,手上不拿盲杖的触感让他有一瞬的不适。
“跟上吧,找个地方聊。”他淡淡地丢下一句话,随后掠过张南梅直直地走了出去。
在张南梅面前,宿池连那抹温润柔和的外表都不想维持。
办理出院的时候,张南梅就跟在宿池不远不近的地方,口袋里的手机时不时地在响,她见宿池在窗口正忙,悄悄地拿起来接听。
“妈妈!”
王林旭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张南梅闻言,紧绷着的脸上瞬间松懈了下来,随即露出一抹笑容:“旭旭,怎么了?”
“妈妈快回来做饭,我饿了!!”
“妈妈在外面见哥哥,等见完哥哥妈妈就回去好吗?旭旭乖乖的啊,等妈妈回去给你买蛋糕吃。”张南梅轻言细语地开口,眉眼间是属于母亲的温柔。
“好!妈妈快点回来!”王林旭没有在意张南梅口中的哥哥是谁,他只听见了张南梅要给他买蛋糕,于是显得格外开心。
“好。”
张南梅笑着应下,等她再次看向宿池的方向时,就发现原本正在窗口缴费的男人不知何时弄好了,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谁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张南梅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在身后,莫名地有些心虚,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宿池突然走近开口:
“打完了吗?我在医院门口等你,打完了再来找我。”
他的视线落在张南梅的藏手机的那只手上,随后又随意地移开,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说完后就越过张南梅走了出去,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她在和谁打电话。
张南梅闻言一愣,看着宿池离去的背影一时之间没有反应,直到手机里响起王林旭的声音才把她拉了回来,于是连忙拿起手机回着儿子的话。
而此时医院的门口处,宿池身子半靠在墙上,他垂眸慢慢地松开手……
——只见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正静静地躺在手心。
见此,宿池沉默着没有说些什么,睫翼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静静地看了几秒后,他突然放下手里的东西,随后拿起那张皱成一团的缴费单,用手慢慢地展开、捋平,试图将那些自己造成的皱痕一点点抹去。
可皱痕一旦形成,就难以消除。
直到最后,宿池自己也放弃了,叹了一口气索性将单子折好放在口袋里,他转过头看着张南梅走来的身影,此时她的脸上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笑容。
想到刚刚听见的话,宿池脸上划过一丝恍惚。
妈妈……
原来这个女人,也会露出那种笑容啊……
露出那种……他以为只有别的母亲才会有的笑容。
第104章 弟弟
咖啡厅内,宿池坐在位置上,对面的女人一脸欲言又止看着他。
见此,他放下杯子,淡淡开口:“您有什么事就说吧。”
张南梅放在桌底的手上下揉搓了两下,看起来有些犹豫不安,明明是她先提出要谈些什么的,可真正坐在这里时,她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犹豫再三,张南梅嗫喏出声:“小池…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怪妈妈以前骗了你。”
宿池闻言掀眸看了一眼张南梅,他的表情平静,说话的语气显得格外轻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张女士。”
怪又怎么样?不怪又怎么样?
那也改不了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听见宿池的话,张南梅慌忙解释,“妈妈以前…真的没想过要抛弃你的。”
见宿池沉默不语,张南梅继续开口:“妈妈以前想过要把你从宿强的手里接过来!但那个时候妈妈自己也过不好,不想让你跟过来一起吃苦,想等好一点再来接你。”
“妈妈那个时候天天吃不饱,穿不暖,至少你跟宿强还能有个住的地方,所以妈妈才把你放在宿强那里。”
她的语气很急迫,像是想让宿池相信,自己那个时候是真的有苦衷。
在宿强的嘴里,张南梅是一个和别的男人跑了、不负责任的女人。
而在张南梅嘴里,她又变成了一位无可奈何只能离去的母亲。
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说法,而承受这一切痛苦的……
只有宿池。
张南梅话里的真假,他分辨不清,他也不想去分辨,对于宿池来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真的太累了。
宿池只想和桑弱好好过现在平稳的生活,可上天总是不如他们的意愿,总是故意地打扰他们。
在张南梅说完后,宿池依旧保持沉默,而就在这时,服务员将一个打包好的盒子突然递到桌子上。
张南梅脸上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服务员对着宿池开口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先生,这是您点的蛋糕,这边已经给你打包好了。”
宿池“嗯”了一声,“谢谢。”
随后他把蛋糕推到了张南梅那边,淡淡开口:“拿回去吧,给你的儿子吃,这次见面过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张南梅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蛋糕,脑中只划过一个想法:他还是听到了。
见宿池要起身离开,她顾不上那么多,连忙站起阻止,扯住他的袖子:“等等!小池!”
宿池垂眸看着扯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远离了些,看向张南梅问道:“还有事吗?我要回去了。”
张南梅收回手,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蛋糕,再看看宿池脸上平静疏远的神色,咬咬牙,开口说道:“你要怎么做才能原谅妈妈?”
原谅?
宿池闻言一瞬间突然很想笑,但脸上却又怎么都笑不出来,甚至隐隐感到有些酸涩,他只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冷静,一字一句慢慢开口说道:“有什么意思呢?张南梅,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明明已经可以不用来找他,明明这一辈子就可以这样各过各的,为什么现在要打破这一切。
对于宿池的这番提问,张南梅像是早有预料,她立马开口:“小池……以前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现在想要补偿你,给妈妈一个机会,好吗?”
还没等宿池开口说些什么,张南梅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像在医院宿池所见的那般,只听见她开口说道:
“而且妈妈现在还给你带来一个弟弟,你找个时间见见弟弟,好吗?弟弟也想见哥哥。”
她的笑容让宿池有一瞬间的恍神,随之而来的是满腔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一大堆东西堵在喉咙处,压得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