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怡被这个问题抛来的问题,愣住了,Vanessa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年轻时候漂亮得不输好莱坞的明星,聪明能干让人可以忽略掉出身普通的缺点,幸运地嫁给了老钱家族,经历过美国传统广告业的盛世,也见证了互联网兴起对它巨大的冲击,但她依旧在行业潮流变幻中屹立不倒,懂得带着大家摸着石子过河。
“不,我不想。”
因为她已经如此优秀了,光鲜出入各种名利场,手握着权力和金钱,像她那个年代,美国画报上喜欢为女人们描绘的梦想一样,拥有英俊多金的丈夫,价值不菲的别墅,盛大的婚礼,千万的钻戒,一只巡回猎犬,漂亮的儿女。
但画报里不会告诉她们,婚姻是混沌的,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良好物质条件可能也会意味着,偶尔偷吃的丈夫,复杂的亲属关系,败絮的感情,但她必须要为孩子扮演一个平静,贤惠,大度的母亲。
漂亮的,聪明的女人能在极大概率上让他们的孩子也拥有这种中彩票般的特质,对长久拥有财富的渴望,对有钱人和他的家族企业来说远超“幸福,快乐,美满”这样虚无缥缈的词,钱很重要,股价很重要,满足这种渴望更重要。
Vanessa几乎…就像她母亲。
当年在法拉盛的许印月家太穷了,过去的华工移民,勤恳务实经营着后来的中餐店,她勉强读了个纽约的公立大学,不过没有熟人给她介绍讲究出身的传媒工作,但为了找个好工作。
她去纽约不同的高档酒店房间里派简历,见到穿西装和businessformal的人就笑脸迎去递简历,而没开门的房间就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据舅舅说,那些相册里陈旧的照片不足以证明二十岁许印月百分之五十的漂亮,混血得混刚刚好,幼儿园就有小洋鬼子当她的跟班,虽然她爸就是个烂货,酗酒,家暴,答应给的婚绿也没有,现在都不知道死没死。
但他从不担心许印月的未来。他一直都觉得她根本不用那么努力读书,更不要担心还不起学贷,她要么哪天能去好莱坞当演员,要么哪天能住曼哈顿当富人太太。
而外婆骂得很凶,说他是神经病,脑子被驴踢了,连带着妈妈会一起骂说,妄想着靠别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那个圣诞节假期,她一直都在找工作,她爸爸在Carlyle酒店的门缝里收到
了这份简历。
假期里,不仅找了熟人给她内推帮忙,还给了她一笔钱让她上班前去买件漂亮的套装,他还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楼下那些包,鞋,表,裙子,有喜欢的吗?
她没要,所以临走前问许印月有电话吗?她说她没有,但她家中餐店里有座机,接订餐电话的。父亲还给她买了个昂贵的移动电话,说,这间套房他又续了三个月,如果她还想住,可以留下来住一段时间,这里离上班地点更近。
最后还说如果工作有不顺利的地方,可以给他打电话,丝毫不提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英俊多金的男人,很容易让人沉醉他的英俊多金,他还比她大了十岁,更容易沉醉他的温柔,照顾,远见,许印月在四个月后才打了那个电话,她以为他会主动来找她的。
在Carlyle的那间昂贵的套房里,她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喜欢,各种意义上,但他没有,以至于那个电话里许印月都忘记了说自己的工作很顺利,只问了,你去哪了,还会回来吗?她很想他。
夏怡确定,年轻,贫穷的许印月当然懂得命运赠送的礼物背后都标好了价格。
而她那么聪明,选择入局,原本是想清醒着抽身,还说放任自己沉沦。
她不知道。
夏怡只是回答了卢竞奇的问题,她不想,所以她也没有选择毕业后就像夏季霖一样进入自己家的公司。
老天爷啊,她现在还要嫁给一个很高傲,很讨人嫌,像公鸡一样鸡毛的男人。
卢竞奇不是很懂夏怡眼中突如其来展示的激动和愤怒,但这样的她哪怕穿着不尽如人意“盔甲”,也显得很是,可爱。
“好的,我知道了。”
“但是你要下周才会入职,所以我现在还不是你的上司,你应该对你的朋友稍微友好一点。”
“比如换个不是工作的话题聊聊?”
夏怡觉得刚刚自己有点太冲动了,冲着无关的人似乎在发泄某种私愤,猛灌了几口桌上的酒试图浇灭这种情绪,但里面的龙舌兰度数很高,她又很快地酒上脸。
红着脸说:“抱歉,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换个话题聊一聊。”
卢竞奇嘴角有着一抹淡淡的弧度,“没关系,你已经不是几年前我见过的…那个小女孩了,但我还是总会想起来你以前最爱说I‘mSorry,Steve.”
他并没有着急问那个他最想问的问题,而是很懂迂回,问了夏怡现在住哪,住家里还是自己一个人住。
夏怡答的是,暂时住家里。但她突然找到工作了,就会想要搬出去住,更何况现在工作场所在南边离家车程太远,倒是离靳凌住的地方很近。
卢竞奇尝了夏怡一直在吃的雪菜豆腐鱼,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夏怡,你还记得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吗?”
夏怡觉得鱼很新鲜,那天甚至还没来得及吃这道菜,疑惑不解道:“第一个问题?应该是关于工作的?那个时期我应该每天都会问你很多问题?”
卢竞奇:“不是,是你问我,你得到这份工作是因为你妈妈吗?”
夏怡想起来了这个现在看起来丝毫不重要的事情,因为那天她在公司茶水间的书架上,无意间找到了一本中文宣传手册,翻开,见到扉页上印了一张有些年头却不够清晰的合照,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妈妈,下面备注着右三,时任大中华区董事长许印月(LunaXu)。
意气风发的样子,不过这张照片离她怀第一个孩子只有半年,夏季霖出生后她就辞职了。
她对卢竞奇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她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真正长大,这份工作是自己得到的吗?是不是不再需要母亲的庇护。
卢竞奇又发问了:“所以你是为了得到某人的认可,证明什么才会来到美国,来到纽约吗?”
夏怡现在也擅长把推来的问题巧妙地推回去,俏皮地眨了眨眼:“但你告诉我了,说你不知道,因为人事问题不归你负责,也许是,但也可能不是,不过这不重要…”
“因为进到这里之后,如果事情做不漂亮Vanessa会让你哪里来的滚回哪里。”
“所以我的回答也是不知道?”
卢竞奇并没有从夏怡口中亲自听到他想问,问题的答案,Vanessa对她严格当然不是出于好心,一个毫无背景的亚裔小女孩根本没必要让她生气,这很容易查到,过去夏怡妈妈在美国公司负责过亚太地区的事务,在高层有一定的话语权,塞个人进公司属于小菜一碟,熟人文化在西方职场很常见。
只是在他看来夏怡的“骨气”来得莫名其妙,虽然她并不是被塞进来的。
夏怡的简历里可以看到一个人充满决心地将自己变得越来越好,本科学校虽然普通,但有很高的GPA,做了很多实习,超过五百小时的社区服务小时,还有来自业界人士的推荐信,所以她符合用人标准。
卢竞奇无奈地挑了挑眉道:“看来你现在也很好地学会了不再认真回答我的每个问题。”
夏怡笑得两眼像弯月,连忙解释她并没有这样想,是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是不是可以如此简单的回答,是或不是。
“Bye,Steve.”
“再见叔叔,再见姐姐。”
一声温柔的问候和稚嫩的笑脸,突然加入了这个两个人的局面。
夏怡看见一位穿黑色收腰职业黑裙的女人,气质娴静知性,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应是从餐厅其它桌吃完,特意过来给卢竞奇打招呼。
卢竞奇抬了抬手,一一介绍,姜奈和她女儿梁思晴,夏怡简单打过招呼,被漂亮的小女孩还能叫姐姐简直心情大好,但更重要的是,卢竞奇不会无缘无故地特意把她在公司即将任职的职位介绍给一个偶遇的朋友。
夏怡立刻懂得了话语背后的逻辑,也是一种职场习得的本领,也借机和姜奈加上了微信,闲聊了几句,甚欢,说下次在写字楼遇见了单独再请姜奈吃个饭。
事后,卢竞奇告诉她,她老公的公司有个无人机的新品要做出海,需要找有经验海外市场经验的广告公司负责海外部分,夏怡问她老公是谁,卢竞奇给了她名片,名片上写着,梁京行。
两人离开不久之后,卢竞奇也接了通电话似是有事,夏怡看着桌上的菜实在是没动几口,叫了服务员打包了一些带走,两人也离开。
卢竞奇有事,但还是执意叫司机先送夏怡回家,司机在前面开车,夏怡其实喝鸡尾酒还是喝得有点头晕,靠在车窗边上,春风缠绕起发丝,醉得更厉害,司机问地址,她说,她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