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我不是在说这个!!!”她的声音开始变尖锐。
“我只是想知道,你至于…只是因为和他分了手,就严重到又要开始吃药了吗?”
“我就说,你为什么回国后会无缘无故内分泌失调?!!”
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的副作用就是月经紊乱。
可草酸已经是副作用最小的抗焦药了。
许印月音量加大了好几倍,直到破音,她明明很生气,照理来说更痛苦的应该是夏怡,但莫名其妙她显得更痛苦,眼睛瞪大发红。
夏怡瞬间眼睛就蓄满泪水,她感觉自己又被情绪的摄魂怪吸走了。
她过去吃药每次都有种负罪感,尽管joey告诉她,比起焦虑与抑郁带来的副作用,药的副作用是最小的,但她觉得自己像负担,只有老天爷知道,她上高中第一次断药成功后,她有多开心。
老天爷也确实很公平,给了她从云端出生机会,却也给了她这种很多人看来是“无病呻吟”的病。
有时候,她觉得是她的病导致了分手,而不是分手导致了她生病,如果真的有人可以受得了——她没有缘由的情绪低落,师出无名的冷热暴力,高度依赖的情感寄托。
靳凌可能也受不了,不然他们怎么会分手,她只是那样提了一句,他就同意了。
但她觉得这样也好,没关系,她也不想被救赎,她也希望她的亲密关系是正常的,她讨厌怜悯,同情,施舍,他们的恋爱从一开始就是正常的,她那时已经停药了,每个月只需要和香港心理诊所里的therapist聊天,学习一些管理情绪的方法。
她将这件事当成秘密锁起来,就像对唐致逸谎称随身携带的药是维B,维D…维E也可以,她只是怕万一哪天又复发,但身边也不是没有朋友知道,田童学医了,她一定猜到。
上次她去医院看妇科,医生问她,平时还有在吃什么药吗?
田童顿了顿,捏捏她紧张的肩膀,笑嘻嘻说:“您先开呗,开了我再调整调整,到时候我给她说药怎么吃。”
可是…夏怡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她就眼泪不止,擦了擦眼泪,重新看向许印月,她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却不肯好好去解释,而是对母亲说:“对!你说的对。”
“我就是至于…我就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了。”
“你还记得我当时出国打的那个赌吗?你说,或许,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他,我们认识不过短短一年半,时间会变淡这种喜欢…”
“我当时同意你的说法,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喜欢过去得很快的人,所以我也不像别的小孩那样,他们只喜欢一个阿贝贝,丢了这个就不行,但我可以喜欢很多个,所以我有好多好多的毛绒玩具…”
“我本来打算去半年就和他分手的,连他朋友都看出来了!”
夏怡说到这里几乎用吼的方式。
吼完,她就长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地扶上桌,似乎这样心脏抽搐地感觉才不会那么明显,靳凌真他妈能装啊,他真就看不出来吗?可夏怡也不知道为什么,靳凌坚持了很久那种早起给她说晚安,晚睡陪她聊天的日子。
剧本上是这样写的,异国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违背人类天性的,在时间的秩序里,他们应该是可以平静地结束。
可事情不是照着她们的剧本发展的,时间的秩序失灵了。
没有脚步声,曾姨就从走廊里走进来,她应该在那里偷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来越界地劝一劝,那个年代的人饭吃不饱,她不是很高,被染黑的头发又长出了那种银丝,年老人的眼睛会浑浊,哭了就会更浑浊,拉着夏怡。
夏怡能感受到她手上的老年茧,如时间年轮,而上次她们吵架,曾姨给她热敷膝盖,还说的是:“夏怡你不要听妈妈那样说,听到你谈恋爱,她只是担心你…担心别人伤害你,担心你好不容易变好的心情又变差。”
曾姨不懂什么叫焦虑症,她那时只会用好心情和坏心情来形容她的情绪。
可如今,曾姨却说:“夏怡别说了,你这样说,妈妈会伤心的。”
明明两个人都在流眼泪,曾姨也抽了好多张纸,却先走上前给许印月擦眼泪,哭腔已明显,又说:“夏怡她不是这样的想的,她是你女儿,你还不知道吗?你们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纸巾擦了一张又一张,曾姨难过地说:“你们怎么就不能好好坐下来说呢?非要弄得两个人都伤心吗?”
夏怡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音量瞬间就小了许多,那种细弱又无力的声音:“但现在不是
了…”
“你输了…你输了…”她一直喃喃这句话。
“我也输了…”她的喜欢变得多太多了,都不能用喜欢二字来简单形容了,可能变成了一个字,剧本被改得面目全非。
夏怡的声音像雪地里一根轻轻被踩断的小树枝:“我也输了…妈妈…”
她又发呆着说了一句:“我也输了…”
许印月捂着胸口,长呼了一口气,她很久没有哭得如此狼狈了,摇了摇头说:“那我希望你能一直赢。”
“最好他能如你所愿的一直这么喜欢你。”
“而不是你哪天突然发现他也没那么喜欢你,你又哭哭啼啼犯病。”
许印月望了夏怡一眼,扭头轻声说:“我不想看到你,你滚出去吧。”
第63章
照理来说,周二作为公司的老板受邀参加了政府高新制造业相关的会议,还是新闻通稿里报道的参会“最年轻的企业家”,靳凌应是一副风头正盛的模样。
但,周三早晨八点半,方羡抵达公司,发现靳凌办公室的落地灯开着,于明晃晃的大晴天里亮着微光,他坐在那把工学椅上,对着电脑处理新部门提交上来的设计方案,没有任何表情。
新部门里设计工程师可以与车间工人一起工作,这样可以省去很多管理和采购的麻烦,以及协调上的不必要耽搁。
他在公司一整天都格外沉默,靳凌并不是那种会无端发脾气的老板,他心情不好时反而会避免会议,平等合作,健康的上下级关系是公司很重要的文化,工作汇报中也禁止任何恭维性的内容,也是这五六年里公司异军突起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低气压还是弥漫开了那间办公室,无人敢开他的玩笑,更别说提及周末泡温泉那点八卦的小插曲。
方羡查看了公司的智能门禁系统,靳凌周二晚十一点就来了公司,坐了整整一宿。
他第一反应竟是:老板又失恋了。
冯薇苒又一次望了望靳凌的办公室方向,玻璃门紧闭,百叶窗闭着。
她一周只需到岗四天,实习生在高端业务方面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与老板接触,她与靳凌的接触本来就不多,一起出差的那半个月几乎是相处的全部,冷感精明,待人谦逊,几乎是完美的,她的喜欢也是在那段时间急剧变多的。
可就隔一个周末不见,冯薇苒却第一次见到靳凌这种…说不上来的颓然模样,似乎与她印象中的他些许不符,漂亮的月亮如缺了一角,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冯薇苒第一次对她的喜欢产生了怀疑,只是她还是想有始有终,待到实习结束再酌情考虑要不要告诉他。
直到下午六点将近下班的时间,才有小石子打破靳凌这张看似平静可张力极大的水面。
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夜晚,一个白天,靳凌处理完日程上的大部分工作,几乎没有闭眼休息过,仰头靠在工学椅上,声音有些干涩:“进来吧。”
方羡拎着两只黑色的礼物袋进门,还有一桶粉色调的大花束,他刚签收的同城快递,发货地址是商场里的某家奢侈品店,询问靳凌:“老板,东西给你放哪?”
靳凌揉了揉太阳穴问:“什么东西?”
方羡一惊,不会真的又分手了吧,回答:“应该是出差那段时间你给夏怡姐买的礼物。”
靳凌拿起电量耗尽早已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待到开机,看见了未接电话和短信,分别来自两位不同的人,sa告诉他,包到货了,鲜花与气球,是店里送给夏小姐的礼物。
还有一条短信来自商予宁:“你觉得我们需要谈谈吗?”
那种沉默寡淡的情绪又从他的眼里涌出。
方羡多嘴问了一句:“老板,你和夏怡姐又…吵架了?”
靳凌摸了摸鼻子,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说:“不是。”
“那老板你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你有事情可以直说。”
方羡点点头:“那没有别的安排…老板,我今天就提前下班了?我妈今天生日,我爸让我早点回去,家里人都等着呢,我怕一会儿就晚高峰了。”
靳凌抬眸看了他一眼,说:“嗯,好的。”
方羡刚抬脚。
靳凌又叫住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盒子,装着一串绿松石的手链,他递给方羡:“这周末旅游带回来的,没准备什么别的东西,当给阿姨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