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欢依恋地蹭了蹭傅夫人的肩头,“夫人,多谢您。”
傅伯庸插话道:“长欢,本官与楼旸兄以兄弟相称,你可唤我们一声叔父、叔母。”
“是啊——”傅夫人含笑凝视,等着谢长欢的回话。
“傅叔父、傅叔母,长欢多谢您二位多年关照,往后若有机会,我会与阿爹来盛京拜见。”谢长欢弯腰俯身,行礼拜谢。
随后,祁怀瑾一家三口于傅宅府门前,与盛京友眷告别。
伴着车马远去,晋纤月和顾今棠哭成了泪人,其余人也皆是眼含热泪……
云州与盛京相隔千里,此行必是疲累,但谢长欢和无忧都兴致高昂。长欢是因思念故土与亲人,而无忧是因她喜悦而喜悦。
时维春暮夏初,绿草如茵,垂柳依依,桃花虽谢,却见枝丫之上粉桃初露。天暖气清,祁怀瑾带着无忧骑马前行,已满四岁的小家伙在爹爹娘亲身边仍是童稚顽皮,他爱采花,喜捕蝶,常常是载着谢长欢的马车已走了老远,他才乐呵呵地被骏马驮着赶上。
“娘亲!”无忧在外掀起车帘,将一束初绽的火红石榴花递至谢长欢眼前,“花儿和娘亲很配!”
身着石榴红绣金绫罗长裙的谢长欢探头,绽放出一抹比石榴花更为热烈的笑容,“谢谢无忧,娘亲很喜欢。”
“嘿嘿!爹爹也帮忙了的。”无忧抿嘴害羞笑。
“那,也谢谢阿瑾。”凑近轻嗅花香的绝色女子,半张脸藏于娇艳的花瓣之后,而另半张脸明艳比石榴红更甚,眸含星子,比绮丽的桃花潭水更令人沉醉。
祁怀瑾深情凝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客气。”
有时,无忧会和他娘亲换位置,他留在马车上,吃上一碗香糯的甜羹,而谢长欢则与祁怀瑾共骑。
他们会在楝花树下亲吻,待楝花谢尽,花信风止,再于蔷薇花丛边赴一场约会。若遇春燕以新泥添旧巢,又会同听生灵呢喃。
无忧不曾与爹娘同行郊游,故而祁怀瑾和谢长欢不着急赶路,每至一城池,若是无忧喜欢,他们会暂留一日,陪小家伙上街嬉闹、领小家伙品尝各州风味。
走走停停,但并未在途中耽搁过久,因为父子俩知晓,他们的夫人、娘亲,比他们更加想念远方的亲人。
时经一月半,车马驶离新州地界,下一站即是云州。
此时已值深夜,今夜原是要在新州曲垣郡住宿一晚,待天明时再启程,可祁怀瑾看出谢长欢近乡情怯,也懂她心中期盼,于是他说连夜赶路,等破晓时分即可抵达云州。彼时,脸颊被米粒塞得鼓鼓的无忧频频点头,“娘亲,我们快些赶路,我可想外祖父他们了。”
谢长欢给他添了块白腻的鱼肉,挑逗地问:“那无忧夜里不会困吗?”
无忧摇头,不过一夜,他可以撑住!
但是此刻,软软的小人儿卧在祁怀瑾的腿上,睡得不知道有多香。
谢长欢亦靠在祁怀瑾的左肩上,与他十指紧扣,多年未见云州亲人,她的心确实忐忑不安。
“长欢,闭眼休息会儿,哪怕睡不着也养养神。”祁怀瑾用虎口轻蹭长欢的手指,温声劝道。
谢长欢将手扣得越发紧了些,“阿瑾,我有些害怕。”
“谢家亲人都在等长欢归家,不仅你想念他们,他们也时刻记挂着你。再说,该紧张的是阿瑾才对,我可是头次见岳家,听闻兄长更是难缠,届时夫人可要保护我~”
“好——保护你,我们祁家主可真有出息。”被他一通胡搅蛮缠,谢长欢的忧思都散了不少。
马蹄声、车轮滚动声,于夜里显得愈加清晰,抱着身侧人的手臂,谢长欢一夜未睡。
在东方既白之时,车厢外传来言风的声音,“主子、夫人,前方将至云州城外长亭,那里……有密密麻麻的许多人。”
闻此,谢长欢急速掀开车帷。是真的,一清早,她的亲人就已在长亭候着,亦或许来得更早。
无忧哼了几声,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而祁怀瑾没顾得上发麻的腿,径直移至谢长欢身旁,他握了握她的手腕,似要给予她力量。
长欢偏头看他,眼中已有泪水洇出。
马车离长亭越来越近,阔别多年的谢家人,终于与他们最珍爱的小瑜儿相
见。
未待车轮停稳,谢长欢大步迈下车辕,冲向了她日思夜念的亲人。
云州百年世家谢家,是个庞大的家族,故而此时,出城迎谢长欢的人围成了乌泱泱的一大片。
荀安筠抱着谢长欢放肆大哭,谢楼旸也拥着妻儿涕泗横流,全然没有平日严肃的家主派头,谢长欢的叔伯婶娘们全都环绕在一处,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长亭畔,是久久不绝的哭声。
无忧拘束地躲在祁怀瑾的怀中,看着眼前亲人团聚的场景,他们好难过,无忧也是。
“是无忧吗?”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无忧抬起原本趴在祁怀瑾肩头的脑袋。
眼前的人和娘亲长得有些像,又不太像,无忧举起手指刮了下嘴唇,他睁着疑惑的大眼睛同祁怀瑾求助。
“无忧,是舅舅。”未等到无忧回话,祁怀瑾同谢景珏颔首微笑,唤道:“兄长。”
谢景珏矜持地颔首,勾起一抹放荡不羁的轻笑,“你这模样,倒是配得上我家小瑜儿。”
“兄长过誉了。”
谢景珏“嗤”了声,转头逗弄无忧,“无忧,可以让舅舅抱抱吗?”
“嗯!舅舅好!”无忧张开双臂,乖顺地被谢景珏搂入怀中。
“我们小无忧长得真是玉雪可爱,像你娘亲。”谢景珏满心欢喜地和小家伙说话,这是他妹妹的孩子,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自知晓谢景珏的身份,无忧不再羞涩,而是笑容璀璨地交谈,“舅舅也是……嗯——玉树临风!”
“无忧还会说玉树临风呢!可真聪慧!”
“嘿嘿——是我新学的,我才会认一点点字呢。”
“无忧才四岁,已经很棒啦!”
“谢谢舅舅夸奖!舅舅,娘亲她……”
“没事,你娘亲在和外祖父、外祖母叙旧呢。”
“我也想要去拜见他们。”
“不着急,先让舅舅抱会儿,往后舅舅怕是抢不过他们。”
“嗯?”无忧不解歪头。
“没事,待会儿你娘亲就来了。”谢景珏抬手摸了摸无忧水灵灵的小脸蛋,越看越喜欢。
无忧在和谢景珏絮絮叨叨,不一会儿,谢家的诸位少爷,也就是无忧的舅舅们,都围了过来。祁怀瑾在和他们见礼过后,再没被搭理。
谢长欢那边快被泪水淹没,无忧这边同样是热火朝天,只有祁怀瑾,被迫与言风问剑面面相觑。
终于,安抚好长辈们的谢长欢,想起了她被遗忘的夫君和稚儿,一回头,发现被遗忘的唯有她的夫君。她讨好地朝祁怀瑾招手,可她红肿的双眼刺得后者心口一痛。
祁怀瑾迈开步伐朝她去,他想:好在长欢已归家,往后会尽是欢愉。
谢长欢挽着祁怀瑾的手,向谢家人介绍他的身份。
谢家人尴尬地擦了擦脸,而祁怀瑾则是目不斜视地郑重见礼,“怀瑾见过岳父、岳母,各位叔伯婶娘。”
“好,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谢楼旸扶起祁怀瑾,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婿还算满意。“诶——无忧呢?”
谢楼旸一开口,荀安筠和其余人才发觉他们忘了什么。之后,谢景珏怀中的无忧被抢走了。
终于,谢景珏有了同他妹妹叙话的机会,他扬起和煦的笑容,疼惜地拥谢长欢入怀。“妹妹,欢迎归家。”
“阿兄。”闻见谢景珏身上清冽的气息,谢长欢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当初离家时,谢景珏说不管她身处何方,他一定会亲自接她回家,而今也是夙愿得偿了。
“走啦——”谢家少爷们催着这对兄妹上马车,待回府后,他们想说多久都成。
谢长欢一手挽着谢景珏,一手挽着祁怀瑾,三人同乘,而无忧,早被他外祖母当作心肝宝贝揣走了。
五月十六,阖家团圆。
午时,谢府庭院内摆满了丰盛的筵席,为谢家大小姐谢挽瑜、谢家大姑爷祁怀瑾,以及谢家小少爷无忧接风洗尘。
尽管只有谢家族人在场,但接风宴被布置出了锣鼓喧天的排场。那场筵席,从午时,用至天色将歇,整个谢府皆被喜悦的气氛洗礼。
谢长欢的三位师父不热衷于此等场面,便承接了照顾无忧的活,当然每位都极为情愿,尤其是沈游和宁远,初见徒孙,恨不得将最好的东西全送给他。但是,二位谁也抢不过青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青遥抱着乖乖徒孙问长问短。
等月上中天时,醉得意识全无的祁怀瑾才被他的舅兄们放过,被言风问剑送回了谢长欢的苡瑜院,在被灌下一盅醒酒汤后,他好歹有力气走去湢室洗浴,可他使不上劲,只能麻烦他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