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恭早年上阵杀敌,耳聪目明,如今却觉得双耳失聪,双眼半眯着看向崔冬梅。
“谁家姑娘?”
“陛下,崔二娘子!”
话至此处,杨恭眼神恢复如常,不再犀利,顺冬梅的话问道:“为何是崔二娘子?”
“陛下,臣女身份高贵,相貌出挑,年岁相宜,性子也好。最要紧的,我父兄早年便跟随陛下左右,实乃不可多得的得力干将,绝无二心。”
崔冬梅这话,虽有几分自我夸赞在,却也不算作假。
杨恭端详片刻,丝丝笑意从嘴角散开,“说你父兄绝无二心,我知。说你性子好,这,我瞧着不可信。”
少女眼珠子转动,极力为自己辩解,“陛下,莫要听外头那些人胡说,我是什么性子,陛下难不成还不知道么。我从小就是个和善人,从不与人争执。这般女子,宜家宜室。”
“这时候,还要拿话诓我。我跟你阿爹上阵杀敌之时,你还是个毛丫头。你什么样,我最是知道。莫要再胡搅蛮缠,说吧,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不好与你父兄说道,跟我说道也是一样。”
这话听来,像是宽慰自家孩子的长辈,令崔冬梅气愤不已。
“陛下这是何话,陛下那会子和我父上阵,不过一十四五,我已然三岁上下,哪里有那可爱的毛丫头。”
“我长你一十二,这不算假。”
“这是不假。臣女年少之时唤你二哥哥,这也不假。”
许是觉得这小丫头今儿不同寻常,杨恭再次问道:“你来,所为何事?”
“陛下觉得臣女如何?”
见她神色不似作假,也不见任何被人欺负模样,杨恭散去长辈关怀,确认道:“你果真如此想?”
崔冬梅点头。
杨恭思忖一番,正色道:“想来是你父兄政务繁忙,疏忽教导于你。女子成亲,可以随其心意,可以随其家族心意,万万不会如你这般,想一出是一出。你而今年岁正当,不寻个合心意的小郎君,踏踏实实过日子,来我这里胡闹做甚。你今日之言,我权当你在外头受了气,说了不该说的话。过会子,你父兄散衙,随他们一道回府,好生思索去吧。”
本以为有所进展,万不料得来迎头训斥,“陛下,臣女所言,句句真心,深思熟虑。”
“你莫不是忘了,京都内外都说你肆意骄纵。”
崔冬梅见状,无话可说,悻悻作罢。
“陛下不信臣女,臣女也无话可说。但今日之言,陛下往后便可知晓,臣女句句属实。”
第4章 陛下早年有一未婚妻
被陛下拒绝之后,崔冬梅行走在皇城之中,情绪低落。
在陛下眼中,她和一个小姑娘无甚区别,自然不能应下婚事。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让刘三娘她们白白得了好处。她崔冬梅可不是个好人。
这两人犯到她手上,没得自己伤心害病,凶手喜气洋洋庆贺的。
初春未临,皇城之内光秃秃的树桠随处可见,偶尔得见一二新发嫩芽,从黑黢黢破败不堪的树桠发出。蓬勃有力,奋力生长。
她崔冬梅,也要迎来新生。
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到得太液池。水光潋滟,山色清空,拾阶而上,可见一二春梅,正吐露新芽。再往外,便是太后的宁安殿。
登时,崔冬梅想到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若说这世上,谁最关切陛下婚事,那当属太后。
太后是陛下生母,虽算不上亲近,可陛下常来给太后请安,料想还是在意母子情分的。一炷香功夫之后,崔冬梅出现在宁安殿。
太后眼下正端坐窗户跟下,看书。见崔冬梅来探望自己,连忙吩咐老嬷嬷上来茶水点心,好生照看。
崔冬梅:“太后进来气色好了不少。”
“都是老婆子了,黄土埋了半截的人,还在意这些做什么。”
“哪里,太后精神头极好,还要看着陛下成亲,还要抱孙子呢。”
此言一出,太后面色一沉。
说起陛下成亲,着实是件为难之事。
早年战乱不断,太后替他定了个姑娘,那姑娘温婉善良,是个极好的姑娘。后来,那姑娘一场病没了。恰逢太子杨琮过继到陛下跟前,事多忙乱,陛下开始一门心思当好阿爹,再不提其他。
再后来,先帝登基,陛下御极。听不见陛下说起成亲。即便是年长朝臣,开国功臣,太后这等,在他眼前有几分颜面的人物说起来,他不是一言不发,便是说太子早立,何苦耽误别人姑娘。
是以,崔冬梅这话,算是戳到了太后的脊梁骨。
她是个聪慧的小娘子,如何不知。不等太后和老嬷嬷挑起别的话头,崔冬梅继续,“太后,您瞧瞧我如何?”
“你!?”太后和老嬷嬷同时出言,惊愕异常。
“对啊,就是我,崔二娘子。太后觉得如何?”
停顿许久,太后放下书册,大笑,“你个姑娘家,说笑话也不能拿自己的亲事来玩笑。你收敛些。”
“太后怎不信我呢?信我,臣女有法子让陛下成亲,还能帮助太后得偿所愿。”
太后眉眼不动,显然是不信,“你若是能助我得偿所愿,我专程替你办个花会,让你也得偿所愿。”
“说好了!太后您就等着消息吧。”
太后的愿望么,自然是修复母子关系,好弥补当初的错误。
……
下晌从司宝库回到千秋殿,陛下未召见任何人,独身一人思索防御西北。
约莫晚膳前,李申来报,太后请陛下过去用膳。陛下淡淡摆手,“告诉来人,戎狄未灭,事务繁多,不忍叨扰太后。”
李申出得门来,笑着传话来者,将这事糊弄过去。
主仆二人本以为再不会来人,却不料,掌灯时分,掐着陛下往日出千秋殿的时辰,太后再派人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杨恭看向李申,见其点头,心知晚间的话说得透彻。一时莫名,这般着急忙慌,活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母子多年来,无多少言语,杨恭正想找个由头拒绝,又见李申上前,附耳道:“陛下,崔二娘子打司宝库离开之后,还去了趟宁安殿。”
陛下听得皱眉,这丫头,当真是能折腾!
旋即看向太后宫中来人,小黄门一脸恭谨,几分战战兢兢,瑟瑟缩缩,颇有些若是请不来人便有的好看模样。
“许久没去看望母后,走一趟。”杨恭率众前往宁安殿。
宁安殿,老嬷嬷正伺候太后用药。太后一身半旧衣衫,靠在南窗跟下,一手撑着小杌子,一手握着调羹。那不足半碗的汤药,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已好些时候。
老嬷嬷劝道:“太后切莫伤怀,这多年都过来了,不急在这一时。陛下聪慧,早晚能明白太后当年不易。再说了,不是还有崔二娘子帮衬么。”
崔二是个怎样的姑娘,太后明白几分,自然是没将下晌的话放在心上。若是崔二简简单单就能完成的事情,在太后这里却是积年顽疾,那才真的是笑话。
太后叹气,“哼,明白,我不指望他明白,毕竟早年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住他在先。这多年,他不待见我也就罢了,何必苦着自个儿呢。那时兵荒马乱,照顾不周,想给他定亲,寻一个知冷知热的姑娘,谁知没多少功夫就成这般模样。”
老嬷嬷还想再劝上几句,却听外头响起小黄门的通禀,说陛下到了。
主仆二人惊讶地相互看看,瞬间收拾好心绪,望着明间大门。
杨恭一身常服,玉带束腰,头上仅有个玉冠。莹莹光亮之下,散去凌厉,平添几分温润之气。
老嬷嬷得见,忙不迭行礼。而后扭头看向太后,指望自家主子率先开口说个什么,却不想,素日里半碗汤药也喝得稀稀拉拉的太后,撇开视线不去看杨恭,一手端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唯余老嬷嬷在一旁操碎了心。
太后喝药罢了,也不命人收拾,沾染药汁的青瓷碗碟,就那么平顺放着,故意碍人眼似的。
老嬷嬷见又是如此,气得左右来回看看。太后稳当当坐着,没半分眼神分给陛下,而杨恭入内之后,低声请安,自顾自寻个胡椅坐下,饮茶。
平静,不同寻常却又时常得见的平静。
着急,老嬷嬷牛马一般的着急。
半晌,老嬷嬷受不住,赶在主子之前开口,“陛下,今儿个晚膳用了不曾,若是还未,奴婢吩咐小厨房做上一些。”
杨恭淡淡道一声,“无需,嬷嬷受累。”
老嬷嬷嘴角僵硬,“陛下这是哪里话。小厨房时刻备着。太后此前有言,陛下朝政辛苦,未必记得用膳,时时准备为好。”
这样的话,杨恭不知听过多少,不咸不淡道:“嬷嬷辛苦。”
接连冷场,老嬷嬷无话可说,三两步退回来,看向一旁安坐的太后。但见太后不知何时又拿个书卷在手,活像是熬夜用功的学子,赶着明年春日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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