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先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紧接着眼珠子一转,突然捂着肚子哀嚎一声。
“哎哟!公主,奴婢好像晚上吃错了东西,有些腹痛……”
她在楚青鸾看不见的角度,还朝着裴渊使了个眼色,然后又道:
“裴将军,劳烦你先陪公主片刻,奴婢去去就回。”
不等楚青鸾反应,知夏就一溜烟的跑没了影子。临走前还‘不小心’让风吹灭了灯笼。月光下,只余两人相对而立。
裴渊面对楚青鸾,顿时手足无措,连呼吸都放轻了。夜风拂过,带着槐花的清香,还有楚青鸾身上若有若无的梅香。
楚青鸾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定定地望着裴渊,内心一阵复杂。
而此时,裴渊的内心也在做着无人挣扎。
天知道,早在此之前,他曾无数次的幻想过看着公主从里面出来。
可真当她出来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无用极了。
“公主,臣、突然想起军营里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转身就要走,脚步凌乱的差点就要绊倒自己。
“站住!”楚青鸾的声音不轻不重的传来,却让裴渊瞬间定在了原地。
“转过来。”
她再次命令道。
裴渊机械的转身,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抬头。
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大将军,此刻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裴渊,看着本宫!”
裴渊身体一僵,紧张的呼吸都要止住。
他缓缓抬起头,月光下,楚青鸾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双往日里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此时布满血丝,眼下泛着青黑,下颌处还冒出了胡茬,整个人憔悴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可他的眼神却滚烫,眼底像是压抑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一碰就会决堤的洪水。
“你——”
楚青鸾心头一震,手指下意识的收紧。
她上前一步,在裴渊面前站定,明明比对方还矮上半个头,可从气势上却焕发出不容置喙的气场。
“你打算在公主府外当一夜的门神?”
裴渊身子一僵,狼狈地别过脸,“殿下、臣……路过。”
楚青鸾轻笑一声,仰头看他:“路过到本宫府外枯站了两个时辰?”
裴渊低着头,没说话。
良久后,似乎终于鼓起勇气,问;“殿下为何纵容谢云祁?”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般质问的语气,显得自己像个妒夫。
“裴渊。”楚青鸾突然唤住他,目光平静:“你在以什么身份来问本宫?”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的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
裴渊的脸上瞬间惨白!
是啊,他以什么身份?臣子?旧部?还是……那个连心意都不敢宣之于口的懦夫?
“臣僭越,请殿下治罪!”
下一秒,裴渊跪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颈部绷出凌厉的线条。
楚青鸾目光紧锁住他,“你还没回答本宫的问题。”
“臣……”
他喉结剧烈滚动,手臂上的青筋根根鼓起,隐忍又克制。
“裴渊,看着本宫!”她命令道。
下一秒,她伸出手玉手,指尖轻轻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面对自己的目光。
裴渊一时不察,眼底翻涌的暗潮在面对她冷静的目光时,骤然冻结。
数年来的隐忍,克制,仿佛只要最后一根稻草,就能悉数冲破那层脆弱的桎梏。
“是心悦本宫么?”
第58章 你越想推开,臣就越想把你拽进这深渊呢
“是心悦本宫么?”
她忽然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裴渊甚至能清晰的听见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不断的敲打着他的理智。
他满腔的爱意在这一刻,被她以这样的方式道出来,竟让人无所适从。
“殿下!”他嗓音嘶哑的不像话。“臣自知僭越,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暗沉:
“……是!”
“臣……心悦殿下已久。”
他终于承认,嗓音里压抑着数年的情愫。说完这句话,像是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可紧接着,便是更深的痛楚。
他不该生出这样的妄念。
楚青鸾凝视着他,忽而轻笑道:“裴渊,本宫刚与齐彻和离,你便觉得自己有机会了?”
裴渊浑身一僵,眼底的光亮骤然暗了下去。
“殿下、臣心悦您,与任何人无关。”
“可人心易变,今日你说心悦,明日呢?”她缓缓松开他的下巴,直起身体,声音几乎残忍。
“本宫不需要儿女情长,现实也不允许,裴渊,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裴渊如何能不明白,正是因为他很明白,所以才会如此的痛苦。
她不需要一个满心儿女情长的臣子,更不需要一个因私情而动摇的将军。
裴渊沉默良久,终于起身,嗓音低沉而坚定:“臣从未奢望过什么。
若殿下允许——“他抬眸,目光灼灼,“臣愿意做您手中最锋利的剑,至死……不悔。”
他不奢望她能给他回应或者承诺,对他来说,只要能永远陪在她身边,哪怕远远地看着她。就足矣!
楚青鸾静静的注视着他,眸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裴渊。”她轻叹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错了!”
“你不是谁的剑,也不是谁的盾。”她缓步走近他,目光如秋水般澄澈:
“你是大楚的将军,是万千将士的统领,亦是本宫最信任的挚友。”
“本宫不需要你牺牲自己,你应该有自己的抱负,自己的路要走,而不是把自己困在这无望的执念里。”
轰!
楚青鸾的一席话,像一把钝刀一样,缓慢而深刻的划过他的心口。
他喉头发涩,却仍固执的低声道:“臣心甘情愿。”
楚青鸾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可本宫不愿。”
她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裴渊,你值得更好的。”
不是作为谁的影子,谁的附属,而是堂堂正正的,为自己而活。
他呼吸微滞,胸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桎梏。
可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睑,低低应了一声;“……臣,明白了。”
他缓缓收紧掌心,指甲重新戳破伤口,却仍旧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她可以不要他的爱,但不能阻止他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守护她的决心。
哪怕是以臣子的身份。
以挚友的名义。
哪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将军也好,侍卫也罢,只要他还能站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只要他手中的剑还能为她斩开前路。
那么,这份心意,就永远不会改变。
谁也不能阻挡。
包括她!
——
打发走了裴渊,楚青鸾也没了赏月的心情,径直回了院子。
然后就在刚转过一道回廊的时候,便瞧见谢云祁立在朱漆廊柱旁,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阴鸷的笑意。
“殿下真是好兴致。”他慢悠悠的踱步,玄色的大氅下露出胸前包扎的绷带。
“这深更露重的,竟与裴将军赏了这么久的月。可叫人羡慕。”
楚青鸾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谢相伤势未愈,不该出来吹风。”
谢云祁轻笑一声,逼近两步,挡住她的去路,阴凉的目光一寸寸从她身上刮过,“臣这伤,比不得裴将军心里的伤重,毕竟方才他在殿下跟前跪着的那一幕,活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狼犬,殿下就真的狠心?”
楚青鸾驻足,微凉的目光直视谢云祁。
“谢相,堂堂百官之首,谢氏嫡子,如今竟学那市井妇人一般窥探嚼舌。”
“怎么?是吃味了?”
谢云祁脸色一僵,眼神一暗,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
“臣只是心疼殿下。”他突然凑近了几分,药香混合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刚处理一个齐彻,又招来一条甩不掉的忠犬,公主殿下,果真是多情啊。”
他用折扇挑起她的一缕青丝,在指尖上暧昧地绕了两圈,语气幽怨:“殿下对裴将军都能垂怜三分,可为何独独对臣,却是这般疏离?”
“啪!”
楚青鸾抬手打落他的折扇,眸中寒意冷冽。
“谢云祁,你该知道,你和本宫之间,注定没有结果。
所以,本宫再奉劝你一句,守好自己的心。”
……
直到楚青鸾的背影消失,谢云祁仍站在原地未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