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知,裴将军他,喜欢殿下很多年了……”
殿内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她的表情依旧很淡,看上去没什么起伏,“然后呢?”
“然后?”知夏先是一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顿时恍然大悟。
“殿下您早就知道了?”
楚青鸾轻轻摩挲着琴谱的边缘,唇角浮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知夏,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有结果吗?”
知夏偏头,秀眉紧拧。
难道不是吗?
楚青鸾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如水,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这世间的感情,不是付出就必定会有回报的。”
她声音平静,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裴渊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必须回应他的感情。”
知夏不大认同,“可殿下难道对裴将军,就没有一丝感情在吗?”
知夏从小也是和楚青鸾一同长大的,她见过裴渊为保护楚青鸾不受伤,与太子党派来的刺客拼死抵抗,也见证了三年前裴渊为寻找失踪的公主,不眠不休跑死了三匹快马,最后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以及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大将军,偏在公主面前一副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卑微的模样。
说实话,知夏都感动了。
她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为了公主,能做到这般。
楚青鸾转身,眸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或许吧,但感情并不是生命的全部,本宫不会因为感动或者愧疚就草率决定终身大事,那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对方的不尊重。”
她走到案桌前,指尖轻点在那曲《凤求凰》的琴谱上。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件美好的事,但若因此就要对方负责,那这份喜欢就变了味。”她抬眼看向知夏:“就像这首曲子,弹得好是情致,弹得不好,就成了负担。”
知夏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公主会这样看待感情。
“那、殿下打算如何对待裴将军的心意?”
楚青鸾轻轻合上琴谱:“尊重,但不盲从。”
“若有朝一日,我选择他,只会是因为我们志同道合,能并肩看这江山如画,而不是因为他为我付出了多少。”
真正的喜欢,不该成为束缚对方的枷锁,若他真心待自己,就该明白,无论她最终选择谁,都该尊重自己的选择。
知夏有些怔怔地望着楚青鸾的背影,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何陛下总说公主最肖似他,这份通透与清醒,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奴婢明白了。”知夏深深行礼,“是奴婢想岔了。”
……
与此同时,公主府马厩。
齐彻正在弯腰清理马厩,粗布麻衣上沾满了草屑。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眼神还时不时地望着主院的方向。
这时,围栏不远处,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传过来。
“听说了吗?殿下三日后要在望月湖举办琴会……”
“何止听说,我亲耳听知夏姐姐说,要给殿下选驸马呢!昨天九歌小姐还来了府里,送来了好多画像,还说要给公主挑几个面首先养起来……”
“嘘……小点声,这种话岂是可以乱传的?”
‘啪嗒’一声!
齐彻手中的马刷重重的掉在地上,惊得里面的马儿一阵刨蹄狂跳。
两个议论的下人立马回头,刚好就看到齐彻双目通红,表情狞狰的冲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马厩的腥臊味。
“你说什么?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他也不知突然哪儿来的力气,冲过来揪起那个护院的衣领,几乎咆哮着质问。
“喂!你疯了吗?这里是公主府,快放手!”另一个护卫伸手去拦,却被齐彻猛地甩开。
齐彻却跟疯了似的,一把将人摔在地上,朝着门口就冲出去。
“我要见公主!”
他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现在!立刻!”
“放肆!”那护院挣脱开来嫌恶的拍打衣袖:“你一个马奴,也配求见殿下?”
齐彻突然笑了,那笑容扭曲的可怕:“不让我见?好……”
他转身就抄起旁边喂马的铁叉,“那我现在就死在这里,死在公主府!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楚青鸾逼死了自己的丈夫!”
铁叉‘哐当’一声捅进水槽,惊得马匹嘶鸣不止。下人们吓得连连后退,却见他真的开始砸毁马具,状若疯魔。
“疯了疯了!快!快去找管家!”
第63章 你要不要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一刻钟后,知夏皱着眉头听完下人的禀告,气得抽出了腰间的软鞭。
“这个疯子!公主都要就寝了!”
“知夏,让他进来。”楚青鸾清冷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听不出情绪。
她倒要看看,齐彻还想闹出什么花样来。
一刻钟后,侍卫押着齐彻进来时,楚青鸾正端坐在鎏金的屏风面前,指尖闲适的拨弄着琴弦。
一曲悠扬的琴声从她指尖缓缓流出,初时如清泉过石,叮咚间透着江南烟雨的柔婉,忽而又转作金戈铁马之声,似有千军万马踏碎冰河。
齐彻被按在冰冷的金砖上,听着那琴声里忽明忽暗的杀意,后颈寒毛根根倒竖。
终于,一曲毕,楚青鸾双手轻放在琴弦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
“听说,你要以死明志?”她头也不抬,语气平静。
齐彻挣开押他的侍卫,跪行两步:“青娘!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声泪俱下,“当初我们明明说好……”
“放肆!”知夏厉喝:“谁准你直呼公主名讳?”
上首,楚青鸾终于抬眸,目光如冰刀般刮过齐彻那张满是悔恨的脸:“本宫记得,当初在江南城就和你说的清清楚楚。”
她指尖一挑,琴音铮然,“怎么?齐公子是忘了自己曾做过什么?还是觉得本宫会像你一样健忘?”
齐彻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我、我那时真的是一时糊涂……如今,我已诚心悔过……”
“齐彻!”楚青鸾打断他:“你若还是这副陈词滥调,本宫不介意再次将你送回刑部大牢。”
齐彻眼底闪过一抹慌乱,忙道:“我、不是的,我听说殿下准备举办琴会,所以我想……我想求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话落,殿内骤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疯了一样的眼神看着齐彻。
他到底哪儿来的自信,觉得公主能同意他这个荒唐的请求?
“简直不可理喻!”知夏率先出声:“你一个戴罪之身,也配提出这样的要求?你要不要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齐彻的脸色由白转青:“我、我可以的。”
他了解楚青鸾,绝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对待感情很认真。
他想,她之所以举办琴会,大概目的是为了刺激他,让他后悔,让他痛苦。
可齐彻现在真的已经后悔了,无比的后悔。
这种情绪,像浪潮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自己。
只要能让他继续待在她的身边,哪怕是做个面首,他也认了。
“呵!”
突然,一道冷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众人越过齐彻,看到一袭月白锦衣的谢云祁从门外踱步而入,玉冠束发,手持折扇,行走间衣袂翻飞,微微上扬的凤眼里带着三分讥诮。
端的是仙姿玉容。
“齐公子这副痛改前非的模样,倒让本相想起去年西市耍猴的把式——都是脖子上拴了绳,偏要做出自在戏耍的样子。”
齐彻的脸色瞬间铁青:“你!”
“我什么?”谢云祁轻摇折扇,试试然走到楚青鸾身侧,“听说齐公子要参加琴会?莫非是要表演‘铁窗泪?’还是‘悔罪赋’?”
他折扇一收,“不过你这双掏过马粪的手,确定能分得清宫商角徵羽么?”
这话等于赤裸裸的羞辱,侮辱。
众所周知,齐彻本是寒门出身,从小就没接触过琴这种高雅的东西,此番谢云祁故意当众道出,比在他脸上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还要响亮。
果然,齐彻气得浑身发抖:“谢云祁,你不过仗着家世……”
“那也比某些人仗着救命之恩行苟且之事强。殿下容你在公主府做一个马奴,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殿下的婚事?”
齐彻瘫软在地,牙关紧咬:“谢相又何必出言羞辱,我不过是想再争取一个机会。”
他转头看向楚青鸾,眼中含泪,不死心地道:“殿下,您要选驸马,这些权贵子弟,他们哪个不是冲着您的权势来的?只有我……”
“拖出去!”楚青鸾厌倦地摆手,冷声吩咐道:“把他关进柴房,若再闹,就丢去刑部大牢。”
直到齐彻的嚎哭声逐渐远去,楚青鸾依旧若有所思的盯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