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们同气连枝,只要谢云祁真的敢做这出头鸟,别的不说,谢家本族首先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再怎么样,他身上还流着谢家的血。
谢云祁却掀起唇,笑了。
“臣本就是谢家培养的‘恶犬’,如今反噬其主,再合适不过。”
“再说,谢家这棵大树,早已经从根本就开始烂了,臣若不亲手撕开这层皮,难道等它早晚塌下来压垮整个朝堂吗?”
“臣不过是替陛下砍掉一颗将倾的朽木罢了。”
楚皇转过身,目光如炬,紧紧的盯着谢云祁。
一股浓浓的帝王之威自他身上弥漫开来,整个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
良久,楚皇才沉声问道:“朕不信,你甘愿自毁根基,真的就只是为了朝堂?为了社稷?”
谢云祁抬眸,眼中暗芒流转:“不瞒陛下,臣所求有三。”
“其一,请陛下允许臣执掌枢密院,新政推行需兵权为后盾。”
“其二,秋猎之后,臣要调任自己推举的人安插在各部。”
楚皇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在龙案,“还有呢?”
谢云祁忽然叩首行礼,声音低沉:“其三,求陛下成全臣与昭阳公主。”
殿内霎时寂静,伺候在一旁的尧尽忠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算是看出来了,弄了半天,这才是谢相的最终目的吧。
什么权势,地位,又哪里比得上昭阳公主重要?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良久,楚皇突然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昭阳在朕的心目中,有着怎样的地位?”
谢云祁缓缓起身,眼底暗流涌动,“正因知晓,臣才斗胆相求,陛下视公主如掌上明珠,臣亦愿意以性命相护。”
他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臣只要陛下一个承诺,待臣助陛下肃清朝堂积弊,完成新政推行后,无论臣与公主之间有任何发展,还望陛下……成全这段缘分,不作任何干涉。”
楚皇凝视了他良久,忽然大笑出声:“好一个以命相护,谢云祁,朕没想到,谢家竟出了你这么个痴情的种子。”
如此大费周章的,只为了要他一个承诺。
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神色突然转冷:“朕可以答应你,不过……”
他缓步走下台阶,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口上。
“若让朕发现你待她有半分不诚……”
“臣愿受凌迟之刑。”谢云祁不避不让的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
楚皇面色稍霁,倏地转身,“记住你今日之言,朕等着看你的诚意。”
谢云祁深深叩首,起身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搞定了陛下,他离她,又更近了一步呢——
……
走出宫门的时候,福安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
见自家主子完完整整的出来,福安心里松了口气,忙递出一封信。
“公子,此前您让小的打听公主府隔壁的园子,有消息了!”
“哦?”
福安答:“公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您曾在城外救过一位姓沈的老先生吗?”
谢云祁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眉梢微动,“沈老太师?”
“正是。”福安补充道:“说来也巧,当年若非公子在乱民中救下他的独孙,沈家的血脉就断了,此番听闻是公子您要买园子,当即表示愿意半价相让,只求能当面致谢。”
沈老太师沈墨,是前朝遗老,为人清高,学富五车,十分低调,早已归隐多年,是以极少在京中露面。
但公主府隔壁的园子,却是他早年间置办的一座别苑,从来没有住过人,却每年都安排了人仔细打扫保养,就想着或许有一天会回到京城,也能有个落脚之处。
原本这座园子沈老是不打算卖的,可谁知买主刚好是谢云祁,是沈家的恩人呢。
“人呢?现在在哪儿?”谢云祁问道。
“就在城南的听雪轩,老太师亲自来了……”
谢云祁了然,“走吧,去会一会这位老太师……”
……
与此同时,公主府。
知夏正在整理楚青鸾的琴谱,丫鬟柳儿突然提着裙摆急匆匆的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喜悦。
“知夏姑娘,好消息!”
“您让奴婢打听的隔壁园子,有消息了!”
知夏手中的琴谱‘啪’地落在案几上,忙迎了上去:“快说!”
“隔壁园子的主人,名唤沈墨,是前朝的一位老太师,早已归隐多年。”柳儿喘着气道:“更巧的是,老太师今日刚好回京城,眼下正在听雪轩会客呢!”
知夏听闻,眉头不由地微微一蹙。
沈老太师的名号,她当然听说过。
三朝元老,门生旧故遍布朝野,即便是陛下也要给几分薄面。
这样的人物,怎会轻易让出宅院?
“备轿!”知夏当机立断,“不!备马!我要立刻去听雪轩。”
她快步走向室内,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今日这园子,务必要拿下!”
第84章 能让他不顾一切的奇女子,会是谁呢?
与此同时,皇宫。
“你说什么?”
皇帝听见楚青鸾的话后,笔尖一顿,一团浓墨很快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儿臣恳请父皇,册封知夏为义阳郡主。”楚青鸾不紧不慢的行礼。
楚皇嘴角抽了抽,有些无语。
前日发生在公主府门口的那场闹剧,他也有所耳闻,当时他还感叹来着,顾霆远那老狐狸,替仇人养了十八年的女儿,结果,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在公主府当了十八年的侍女。
这世间的因果,当真是讽刺得很。
楚皇放下狼毫,似笑非笑的看着楚青鸾:“你倒是会挑时候,顾霆远这老狐狸,怕是早就看你不顺眼,可你倒好,偏还要册封他的亲生女儿为郡主。”
楚青鸾唇角微扬:“父皇误会了,儿臣请封知夏,并非为了算计。
这十八年来,知夏伴我左右,早已情同姐妹,无论她是谁的女儿,这份情谊都不会改变。此番她的真实身份被公开,儿臣只是觉得,她已经不适合再当公主府的婢女。”
楚皇目光微动,似是在认真考虑。
堂堂丞相千金,好不容易恢复身份,若是继续再做一个公主府的侍女,确实不妥。
这时,楚青鸾又继续补充道:“至于顾相……儿臣确实也想看看,在他心里,到底是血脉亲情更重要,还是权势地位更重要。”
“这也算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楚皇沉吟片刻,忽然轻笑:“既如此,朕便准了你,朕倒也要看看,顾霆远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成了郡主,是该喜还是该忧。”
说罢,楚皇想到什么,意味深长的看着楚青鸾,道:“还有件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昨天夜里,谢云祁离开谢家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楚青鸾神色未变,恭敬的答道;“谢相此举,倒是出人意外。”
她迎上楚皇探究的目光,想了想又道:“不过儿臣以为,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哦?怎么说?”
“谢家与太子走得很近,如今谢相主动抽身,正好打破这个局面。”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样。
“况且,以谢云祁之才,若真能为父皇所用,又何愁新政推行不下去?”
楚皇笑着摇头,“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意味深长的注视着楚青鸾:“朕是想知道,你对谢云祁这个人,怎么看?”
楚青鸾一怔,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楚皇。
“谢云祁谋略过人,行事果决,是难得的能臣,此番却不惜自毁根基,与家族决裂,朕倒是好奇,究竟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一个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权臣,做出这般玉石俱焚的抉择?”
楚青鸾呼吸微微一滞,眉头微蹙。
楚皇又拿起一封密折,继续道:“更巧的是,今早谢云祁来见朕,说愿意以谢家为祭,助朕肃清朝堂,而他所求的……”
楚皇故意顿了顿,突然倾身向前,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竟是求朕不要干涉他和一个女子的缘分。”
“你说……这位能让谢卿如此不顾一切的奇女子,会是谁呢?”
话落,殿内骤然陷入安静。
沉香袅袅,茶水中倒映着楚青鸾半阖的眼眸。
半晌后,她才出声,声音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父皇说笑了,谢相素来深谋远虑,此举,必定有更深层的谋划。”
“是吗?”
楚皇轻笑一声,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结,“或许吧!”
他倒觉得,能让谢云祁这样的聪明人做出这般糊涂事,反倒是最做不得假的。
就像他自己当年,不也是为了能迎娶先皇后,不惜在先帝的殿前跪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