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按惯例是张若林的总结点评时间:
“我还是比较佩服老贾啊,在上次我给了这么大压力的情况下,依然旗帜鲜明地推这个项目。做投资人就是要如此,人潮汹涌处,哪有那么多easymoney,就是需要力排众议,才能发现真金。”
薇薇安在电脑屏幕前无声微笑着。
她了解张若林。他一旦开始以文学化的语言滔滔不绝,就说明已经进入战斗模式。阿尔法男性的天性就是如此,有敌人,有战斗,就瞬间兴奋起来,挡也挡不住。
贾岚长舒一口气,杨子琪更是笑意盈盈。不仅刚进公司就完整参与了项目全程,今天汇报似乎也十分成功。其他跟她同期进公司的分析师,还在苦哈哈为投资经理们拿文件、买咖啡呢。
她喜孜孜给男朋友发消息:
今天正巧V姐生病没来公司,我carry全场!是不是很厉害!!!
薇薇安也下了线,泡杯热茶放松下来。尽管今天不用她发言,但看一堆人表演,也是够累的。
埃里克的消息忽然弹出来:“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薇薇安立即猜到发生了什么,啼笑皆非:“贤伉俪聊天,好像没必要提我吧?”
“真没事?”
“没事。工作的事有点糟心,下次见面再说吧。”
“什么时候?”
薇薇安缓缓打出:“???……你这么闲的吗?”
他好像十分严肃:“真的,你有时间告诉我。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跟你讲。”
这边厢,张若林已经气定神闲,约了几天后跟贾岚开会。
通常,两位合伙人通过秘书协调会议时间,都会提前说明会议主题,以便准备讨论材料并安排相关人员参会。这次,张若林却只让秘书通知贾岚预留时间,别的什么都没说。
贾岚倒不紧张了。张若林在第二次决策会上如此力挺他,他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仿佛又回到两人毫无芥蒂,他对张若林满心崇拜与追随的时候。
张若林律人律己甚严。坐稳一号位之后,便开始物色可以信任和分担工作的副手。可他的工作强度与标准都太高,在他身边密集工作一阵子,有人就受不了,有的则是他看不上,被打回冷宫。
只有贾岚,既能吃苦,又够机灵,给他的情绪价值足够,但又不明显拍马屁过分讨好。尽管贾岚内心里时刻如过独木桥,表面却自然松弛,仿佛一切皆出自本心。
总之,那时候张若林觉得自己有了一个既能分忧又足够忠诚的副手。
贾岚自此扶摇而上,从一个小小总监升为MD,没多久就被破格提名为合伙人。晋升合伙人,按道理是要全体合伙人讨论投票通过的,但张若林亲自提名之人,又有谁会反对呢。
不长时间,公司投决制度修订,贾岚顺利进入投委会,自此成为张若林左膀右臂。二人彼此配合,公司大小事项,几乎都由他们决定。
只是,贾岚毕竟年轻些,上位太快,如同气球,难免膨胀,不懂韬光养晦的道理。他刚坐上合伙人位子时,曾如穷人乍富,消费水准骤然上升,出门吃饭动辄签单上万元。就连公司团建,他那桌也要单独点一支奔富葛兰许,这可是连张若林都没有的排场。很多同事都看不惯,有窃窃私语的,也有跟张若林私下告状的。
平时,虽然在张若林面前他仍唯唯诺诺,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待下属甚至同仁,已有藏不住甚至不屑于隐藏的倨傲。张若林耳中已刮进了几次这样的风,只是他没放在心上。
只要不损害他的利益,他可以视而不见。至于有些老伙伴老员工,早已是没有用又不好动的负资产,让贾岚去收拾他们,何乐而不为。
这从来都是张若林的平衡之道,他只需在关键时刻主持大局即可。
只是那些僭越之事,像是不小心扎下的一根刺,或者骆驼身上的稻草,一根稻草看似轻飘飘没所谓,但数量够多,就足以压垮骆驼。
“三川”这个项目,张若林本来是无所谓的。虽然他向来对这种重线下重运营增长慢的模式没兴趣——实在太慢太累了。但贾岚喜欢的话,大可以让他去做。反正这种体量的投资,不至于影响整支基金业绩。况且,现在所有项目的投资,责任董事和项目组员都要跟投,责任董事占大头。这种利益绑定机制之下,大家也不至于过分放水。
所谓基金管理人的“受托责任”,大面儿上不走形,也就可以了。
贾岚平时的嚣张跋扈,他也偶有听闻,但没放在心上。谁知道,这次可不是吃点喝点的事,是直接在挖他墙根。他自诩一向克勤克俭,夙兴夜寐,堪为楷模。朕即天下,那么坑害公司便是对他的大不敬。
这才是张若林所不能忍的。
第33章 。梦幻泡影
贾岚走进办公室时,张若林正对着一堆文件思索,应当怎样对贾岚开口。
无t论什么类型的企业,处置核心高管从来都是难事。一不留心,便两败俱伤,能杯酒释兵权的没有几个。张若林想,这几年贾岚在身边贴身工作,大概也了解到自己的不甚光彩之事,但贾岚不是笨人,应该知道他手上的牌远不如自己多。除非脑子坏了,否则不会愿意真的撕破脸面。
所以他决心拿出和颜悦色那一面,不绕弯子,摊开了谈。反正目的就是要去掉心里那根刺,付出多少代价都没关系。
影视剧中高端的商战,是精心谋划,严密执行,一击即中。现实中真的商战,是一方雇佣彪形大汉抢公章,一方将公章拴在裤腰上,写出来大家都嫌假的情节。
“老贾,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人了?”
贾岚没有警惕,觉得莫名其妙:“这从哪里说起?”
张若林将那摞文件隔着桌子丢给他。
贾岚只瞥了一眼,脸色变了。
张若林不急不慢道:“FA那边说,他们对此事是完全不知情的。这我不信,我已经亲自给他们王总打过电话,王总跟我承诺内部会彻查,相信肯定能查个水落石出。毕竟,监守自盗的事,哪个老板都容不下。”
贾岚依然沉默着,思索什么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说法。
“老贾,这是个小项目,我没有插手过,只是上次看小方她们财务模型做得实在粗糙,忍不住说几句,也不是针对你。但是,”张若林悠悠地说,“这份材料已经被人同步递到了这期基金几个关键投资人那里,LP反馈都是很震惊,要求我们内部出具报告,详尽说明。这就不是我能捂住的了。”
贾岚涨红面孔,仍一言不发。
张若林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势必掌握的内幕更多。
他的确也没什么可辨驳的。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引荐你到蒋总那里做副总裁。他一直很欣赏你,跟我开玩笑提过几次,想请你过去。这种情况下,我也愿意割爱。”
贾岚颓然道:“谢谢你,若林,我……我先想想,再答复你,行吗?”
这位蒋总领衔的企业是一家高档连锁餐饮店。前些年,餐饮业内发生过多桩企业与PEVC互撕甚至告上法庭的事件,其中尤以俏江南的对赌协议风波为最。这种背景下,蒋总的企业还能拿到Apex的钱,全由他贾岚全力推荐。蒋总自然也懂得投桃报李,贾岚女儿在英国读私立高中的学费和公寓费用,皆由蒋总包揽。全家一年两次的海外旅游,也由蒋总买单。
张若林今天提起此事,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至于是怎么查实的,只能说世间很难有绝对的秘密。任何一项操作,除非只发生在两个绝对彼此信任的人之间,并全程使用现金交易,否则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是泄密点。
只是,没有事发之时,人总觉得自己格外聪明,可以瞒天过海。
待出现问题,才知道一切是梦幻泡影。
“那戴齐这边……”贾岚唯唯诺诺问。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这段时间也比较辛苦,先休息几天吧。对了,这事你就不必通知戴齐,就当去休个长假,否则……我想帮也很难帮你。”张若林晃晃手中那一沓文件。
贾岚颓然离开,张若林饶有兴致地目送他。贾岚原本高大的身形,仿佛徒然缩了几公分,露出萎缩之相。
饶你奸似鬼,吃了洗脚水。
张若林很满意。
一切发生的太快,简直像梦一样。贾岚当然不想就此罢休。可张若林允诺,只要他主动提出离职,公司不再追究他过往所作所为。不然的话,业内早有案例,以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入狱的,也不乏其人。内部检举,一送一个准。
这雷霆手段,张若林一定是使得出来的。
至于他所知道的张若林的那些八卦,最多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业内大佬又有几个是清白的,一天到晚绯闻满天飞。这没有用。
贾岚一向自诩理性,想明白这件事后,马上动手写辞职信。
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终只留下短短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