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所遇到的所有脸孔都带着一种格外的客气,人人祝她前途似锦。这天的办公室也格外像是一幕舞台剧布景,不是人人谢幕时都有鲜花掌声,多数人只是这样默默退场。
谈不上留恋,可多少有些微薄的伤感。
走出那栋晶莹剔透的玻璃大楼,天上似有若无又飘起雪花。这个季节,下午六点便天色晦暗,令人感觉格外凄惶。抬头看,数栋摩天楼将天空分割成奇怪的形状,露出一点逼仄的灰白。玻璃旋转门如一只怪兽巨口,吐出无数全身黑色背着双肩包的忙碌蝼蚁。她忽然十分疲倦,只好安慰自己说,大概只是经前综合征而已,并不是什么不妙的预感。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
“如果还有什么未竟事宜,请素来北京办妥。不然就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好。你等我。”
她和埃里克并不是日日联系彼此报备的关系,可是说来奇怪,两人的对话从来都是零帧起手,不必寒暄,也无须废话。
她裹紧外套,走入无边无际的黑色中。
回到家,叫个外卖,等待时她就扑进衣物堆里面,选择见面时候该穿什么。不想说“最后的晚餐”那样不吉利的话,可这一去山高水长,人与人之间又隔着七窍玲珑心,即使有幸再见,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和小江似的,“十年之后,你不认识我,我不属于你”。
再理智的女人埋进衣物堆,没一两个小时出不来。拿了又试,试了又换,这件太轻佻,那件太保守,真正好看的那件,跟眼下还寒冷的天气不搭,况且也太过隆重。她想象自己穿起那件的做作模样,大概他们两人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当年她买了太多这种尺寸狭窄的小礼服,如今马上就没机会再穿上身。而事易时移,他们也早已不需要在彼此面前装腔作势,是可以穿一件极丑的睡衣也心安理得的关系。
所以最后她只是选了最平凡的白色薄绒衫和针织裤。
第二天,她仍继续静静在箱子,衣服,护肤品和日用各色小物之中,消耗掉一个白天。断舍离好几年了,《怦然心动的人生整理魔法》也早读过了,“进一出一”的购物原则也尽可能执行了,可家中物品就是越堆越多。平时不觉得,到了这样要集中收纳的时候,便令人头疼。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洋洋洒洒的雪,天色昏暗犹如晦日的夜晚,尽管是白昼她也开了全屋的t灯,是一种明亮的淡黄色。她似乎漂浮在一个水晶球中,这小小一方黄色布景,是她对这个季节最后的印象。
总有人说冬天是适合恋爱的季节。大概是我们基因中远古的记忆作祟,那时候不抱团取暖就无法在漫漫长冬生存。这种日短夜长,的确令人抑郁,非要有个人在身边,哪怕无话可说,也总是好的。
薇薇安想,还好,还好她是真的享受一个人呆着。自由自在的美妙,慢慢胜过任何男人。日本明星天海佑希说,她不习惯自己家会有另一个人呆着。
薇薇安心想:好像的确是这样,偶尔约个会还行,二十四小时共处就真的谢邀了。
见面那日,天气仍很糟糕,冬天最怕结冰天气,飞机除起冰来,时间完全不可控。出差最怕夏日雷雨天,或冬日冰雪天,人常被困在飞机上数小时不得动弹,一觉醒来以为都快到目的地,却仍在原地等待。
讲好晚饭之前到,窗外青白色天光皑皑,她没有盛装,但还是认真画了许久不画的眼线。还记得热衷社交那时候,每天必定早起半小时化妆,而眼线最容易手一抖便画不自然,需要擦掉重画,十分浪费时间。
说来好笑,是自从跟邱方太太那一面后,她连眼线都再不画了,出门最多涂个粉底,加个与唇色接近的口红。
她原本孜孜以求的精致外壳,自那一次仿佛被大力敲出几条裂缝,并龟裂蔓延开来,逐步露出壳子里的真相。这时再企图在那些裂缝上涂上白色涂改液,假装一切并未发生是没用的,别人一望而知你的窘迫。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内心戏,外人根本不知道也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她似乎不如此前活泼。水面风平浪静,唯有自己知道内心已刮过数轮风暴。疾风骤雨过后才堪堪认出自己的心。
直到今天,又拿出眼线笔,她自己都觉得很好笑。不过是细细一只炭黑色笔,却仿佛有什么魔力,能否全然释放魅力,全依仗这点墨痕好不好看。这岂不可笑。
她与他之间无须如此。他们早就非常熟悉了。可时至今日她却仍有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小王子》里面就是这么写的。狐狸对小王子说,你说你五点钟来,四点钟我就会觉得快乐了。
啊她还不止。她甚至提前很久就会很快乐了。
电话响起,她仍去门口接她。他叮嘱说还要十分钟,外面冷,不必着急出门。她身着一件长到脚踝的被子一样的羽绒外套,在路边静静等着。车子大概堵在上一个红绿灯,风卷着一些残雪飞起,令她鼻头冻得发酸。
这样狼狈,她内心却在感谢这样一个灰白冬日,朗朗乾坤,却有种乱世情人的心情。
车子滑到她身边。
她有点惊讶,他这天穿得与平常不同。他平时很少穿黑的,可这天却一身纯黑,更衬得他肩宽腿长,格外出众。他带着鲜花来。
她接过花:“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老派。”
“这年头,请人来家里,就是很老派的事。”他看她冻得缩在大围巾里,只露出两只晶光闪亮的眼睛,鼻头冻得发红,不由心中一动。
“可能不用急,可能你也未必十分在意,但想先告诉你,”他顿了顿,“我们早分手了。”
说了也未必就要怎样,说了也未必就能怎样。但上次离开她家时,他无比懊恼没说出这件明明已发生的事。
现在说也太晚了。她已整装待发去往新天地。
第51章 。云胡不喜
“我们早分手了。”
听见了,当然都听见了,怎么会听不见。听见了又有什么用,这不是已经要走了吗。人生不是爱情小说,完美男主从天而降化解一切。生活更不是小妞电影,结尾时伴着迷人的背景乐两人无论有多少爱恨情仇从此就happilyeverafter.
薇薇安不知如何回答,只跟他走进正迅速变暗的雪夜。两人并肩,见她冷得瑟缩,他自然而然伸出右手揽住她的肩。短短一两百米路,他们仿佛走了许久。彼此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很安静也没关系。
她脑中响着她喜欢的杨乃文,“一霎风雨我爱过你,几度雨停我爱自己。”用在此时再贴切不过。
偏偏这首歌又叫做《我离开我自己》。
不是离开谁,是离开我自己。
玄关暗暗的,她还没来得及开灯,先将花放到一边,跟他说:“请进。”
那盏灯亮起来,暖黄色光线让人瞬间回魂。他脱下外套,里面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绒衫。她笑着指指他又指着自己:“黑白双煞。”
北方隆冬,从室外回到家,总要从头到脚剥掉厚厚一层,等她将帽子围巾外套全取下,甚至有点气喘吁吁。他看她被弄得凌乱的丸子头,忍不住将一缕散落的乱发捋到她耳后。
他冰凉的手指碰到她滚烫的耳廓,他停下动作,却没放下手,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
她知道他的用意,解释道:“神经末梢受冻之后,毛细血管扩张,血流量增加,会特别热。”他知道她有意胡说八道,企图盖过这一刻的小小尴尬,他此时偏就不肯,于是手轻轻滑过她的耳朵,停留在她脖颈处。
她没有躲开,歪歪头,脸颊轻轻在他掌中摩挲几下,轻轻说:“关上门好不好,不是狗男女了,干嘛像偷情一样。”
他迈上来一步,两人很熟悉地轻轻抱了一下。友谊万岁那种拥抱,尽管她自然而然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侧过头,头顶正好抵住他下巴。以他们俩的身高差,这是最妥帖的姿势。
两人静静呆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在偷偷闻我头发?”
“为什么问?”她头发是那股熟悉的柑橘味。
《老友记》里,莫妮卡曾交过一个迷上搏击的亿万富翁男友。两人分手后,亿万富翁为了能够继续和莫妮卡做朋友,谎称早对她没感觉了。两人就这样作为朋友拥抱时,莫妮卡问:你是不是在闻我的头发?
像小动物一样,不由自主辨认对方的味道,便是无法友情长存的证明。
她也在静静闻他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Fuckingfabulous.”她轻声说。
“是脏话还是夸我?”
“你的香水味。”那是一种单独闻起来有些刺鼻的混合着皮革与花香的怪味,可喷上身却无比性感,甚至有些风骚。
“这都闻得出来。”
“买过。”买的时候她也不欣赏这个味儿,那只是为了表达那个人对她而言就是fuckingfabulous.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三十岁就这点不好,什么事都经历过了,什么事也都和其他人做过了,要到哪里去寻找那点独一无二,情有独钟,不夜天,不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