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决心走路回家。尽管天气尚冷,但在冷冽空气中散步,正是对清理思绪最佳的动态冥想法。可这晚她心思难以安静,无法不想起那次夏夜晚风。那时冯思淼和林阳是毫无瑕疵的人生模板,而她只顾沉浸在自己难以言说的小心思中。
如今,她再回忆不起自己的酸涩心情,只为冯思淼伤感。
电话通着,她溜达回家,他正在跑步。
“要么您跑完了,我们再聊?喘死了要。”他的鼻息声似乎就在身边,她耳朵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不不,只差一公里,很快,别挂。”
他面前只剩一公里,她却隔着几千公里,只能感谢现代科技,令他清晰的脚步声合着有节奏的气息,透过耳机纤毫不差送入她的耳廓,完全还原,仿佛t就在咫尺间。
就……有一点点色情。
哪怕被无边无际的冷空气裹着,她脸颊也渐渐热起来:“好,我溜达着,你慢慢跑。不用急,跑个马拉松也没关系。”
几分钟后,他慢慢停下:“为什么心情不好?”
“看到连思淼都会遇到这种事,有点难过。”
说为她难过,仿佛也没资格。毕竟,生活中有万千烦恼,能只是为爱情痛苦,已经是种格外的奢侈。
但还是难过。
被亦舒小说喂养大的都市女郎总喜欢引用那句著名的话: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的话,有很多很多的钱也是好的。
听起来仿佛人间至理。
可……这话好狂妄啊。
因为大多数人既没有很多爱,更没有很多钱。
冯思淼不一样。她有很多很多的爱,也有很多很多的钱。可即便如此,她也没能摆脱女性时常经历的以爱为名的陷阱。
倒不是说林阳爱冯思淼是假的,也不是说林阳设了什么圈套给她钻,可能这只是一件小事,林阳已是万中无一的那种很乖的富二代了,毕竟不乖的可能都在海天盛筵上,或是以星期为单位换网红做高级伴游。
可真爱也并不能给予冯思淼免于伤害的豁免权。
至于结果?最终大概也不过是林阳在岳父面前低个头,保证绝不再犯。这时候,再去说冯思淼的家庭比林阳家更实力雄厚,没有意义。正因为是这样的家庭,才更要权衡利弊,稳定大局。
浪漫爱这件事,说不定真是一个骗局。因为女生从小看的爱情童话里,都只讲到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happilyeverafter。
从没人教过女生,王子出轨了该怎么办。
“我也不是帮林阳说话,但……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
薇薇安正一肚子火,不由讽刺:“这种事情上,可真是boyshelpboys.”
“我不是说他做得对。我只是说,这对他这种公子哥儿来说,太常见了。”
“思淼难道不是大小姐吗,可思淼从来都是全心全意的,从没把别人放在眼里过。”薇薇安还在为好友不值,“还是孕期出轨,就这样管不住自己吗,简直是上1818黄金眼都嫌烂的剧情。”
即便抛开身家,冯思淼外表也优于林阳。当年众多追求者中林阳能成功上位,无非是因为他的老实钟情是男性少见的品格。
没想到这也是不可靠的。
“思淼当然有底气不原谅。可她是当事人,又是这样的状况,她要原谅的话,没人可以劝分。”
“算了算了,不想说了。男人,垃圾。”
这时候,发自冯思淼的消息从屏幕上跳出来,“今天跟你说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讲吖”。
语气轻松。大概想通了。
或者后悔在她面前过度自我暴露。
薇薇安不确定她到底怎么想,只第一时间回复,“放心吧好好养身体,下次我回北京来看宝宝”。
她福至心灵,点开朋友圈,冯思淼和林阳刚刚前后脚发了亲密和睦的朋友圈,是两人和狗狗的合影,文字大概是“期待家中第四名成员”。
仿佛一篇同题作文。
这是他们两人的惯性操作。吃了同一顿饭或去哪里度假,永远只相差几分钟发朋友圈。过去看到这些,薇薇安从未多想过什么。他们总是一对神仙眷侣,令外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可如今还可以相信什么,哪怕神告诉我们,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她将手机屏幕摁熄,才意识到电话还通着,“男人,垃圾”之后那边沉默半晌。
这时她已走到自己楼下,提前说:“电梯里信号不好哦,如果断了就断了,我也就是吐槽一下,想说的说完了。”
“嗯,你别挂,进了门,先去窗边。”
“干嘛?”
老建筑果然进了电梯就没信号,电话两头都静默着,她在玄关换了鞋子,踢踢踏踏走进客厅,两扇分别朝南和朝西的窗,出门时没拉窗帘,此刻一地银色,月光那样明亮,无需开灯便可看清室内轮廓。
她索性就没开灯。
“你知道吗?今天这边也难得没有一丝云,月光很好。”
“你在哪儿?”
“在海边。”
“唔~上次在海边看月亮,还是上一次。”废话文学脱口而出,她上次在海边看月亮,结果并不开心。月光洒满海面如碎银,可她心里空落落的,无可归依。她从此对这类浪漫过敏。听海浪,看烟花,在世界尽头说我爱你,之类的。
“你觉不觉得,看到这样好的月光,心里会觉得很空。”
她差点习惯性开口讽刺,“怎么还要搞今夜月光很美这一套”,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里很软,说不出那样刻薄的话。
她摘下耳机,手机开了免提,真的走到窗边。
一轮满月,悬于半空,正大仙容,清亮得令人胆寒。月亮坦坦荡荡,比人更加诚实。从窗边俯视下去,月光洒在行道树上,仿佛落雪一般。
春天了,早没雪了,可这月夜很难不令她想起那个漫长的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飘着雪粒的周末。
她轻轻说:“好了,听你的,在看月亮了。”
他许久不出声。
“干嘛不说话,刚才生气了?”她忍不住问。
“没有。干嘛要因为别人的事不高兴?太傻了。不吵了,要吵也得见面吵。”他声音仿佛极近,却又极远。
“为什么?”
“床头吵架床尾和。吵不起来的。”
“……小淫贼。”
这句之前开过的玩笑话,令两个人同时心神一荡。倘若不是隔着几千公里,该又是一场旖旎的幻梦。
只可惜,今晚和冯思淼的相见如同一块巨石,一直沉甸甸压在她心头,让她没办法完全高兴起来。
就算她从未天真地相信爱,就算她一直觉得自己心比身老,可她没怀疑过冯思淼跟林阳的爱情。他们一直是她看过的最佳人生与爱情模板,那如幻梦一场的盛大婚礼还没过去多久,她却发现幻梦背面也这样不堪。
这不堪虽只像稻草一样轻,却足以压倒她原本所存无几的幻觉。
关于信念,希望与爱。
因为这个,她不解风情地说出这时候原不该说的话:“月色很美。所以异地恋是不成立的。”
“我没明白。”
“在一起的话,就可以从同一盏窗看月亮,开心或者难过了,都不需要说话,抱一下或者只牵一下手就够了。人类毕竟还没有进化到只和思想谈恋爱,否则不如跟AI谈。毕竟它从不嫌烦,不会生气,只会挖空心思讨好你。”
他没接她这丧气的话,自顾自说:“你有没有发现,这不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千里共婵娟?”
“什么?”
“就现在啊,你和我。”
她啼笑皆非:“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么,你小学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是不是?”
“方老师教教我。”
林夕大概是熟读苏轼,才会写出《当时的月亮》,看当时的月亮曾经代表谁的心结果都一样。
千里共婵娟是一千年前的事,林夕写的才是现代人的心声。
“意思当然知道。只不过,从来没有跟人隔着几千公里看月亮,很难意识到这句诗讲的就是这个时候。”他回答。
她还是年轻女孩的时候,这句话听到耳中,只会听见“从来没有”四个字,并马上将“从来没有”等同于“你是唯一”。
现在不会了。可是,一句诗,五个字,仍像一只猫一样,蹑手蹑脚,走进她心房。
她没再说下去,只轻轻问:“下次见面,可以带样东西给我吗?”
“当然。要什么?”
“你的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仔细想想再告诉你。”
他满口答应。也许正得意于这句诗的意境与今夜这样巧合,而没去想苏轼前一句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他们做不到的事。
但愿人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