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喜看着正在说话的石磊和姑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有件事她倒是搞清了,他说顺路还真不是假话。
何喜换了丧服,走进灵堂。
正中间是爷爷的黑白照片,两册放着花圈花篮,姑姑的儿子宋阳正跪在一个蒲团上烧纸守灵。
姑姑和石磊站在一旁,石磊正低头往胸口上别白纸花。
到这里都还正常。
石磊“噌”地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给老人磕了三个头。
姑姑惊呆了,因为没觉得他会下跪,根本没给他拿蒲团。
姑姑又看了何喜一眼。
何喜也很意外。
海城的规矩,亲人才磕头,像他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客人,都是鞠躬。
他跟爷爷的关系很亲吗?
宋阳也是懵懵的,他挠了挠头没想明白便继续低头烧纸。
石磊磕完头,走到何喜身旁,说:“我走了。”又冲姑姑挥了挥手。
姑姑见状连忙去送。
他这一磕头,还在何家帮忙的这群人可算是有了话聊。
“那孩子,是隔壁石家村的不?跟何家什么关系啊?行这么大礼?”
“没看刚才跟那个姑娘一块来的吗?”
“那姑娘是……?”
“孙女。”
“啊,那是孙女婿喽!”
“那确实得磕头!”
“唉,老爷子走早了,没看着孙女结婚。”
这话一出,大家情绪又都低落了下来。
这些何喜都不知道,她把宋阳替了下来,自己跪着烧纸。
爷爷就爸爸和姑姑两个孩子。
爸爸四年前去了,她这个做孙女的就得把这场丧事撑下来。
第二天一早,石磊又来了,拿了不少好烟好酒,又帮着忙前忙后。
看的出,整个何家村的人都认识石磊,姑姑对他也很客气,何喜几年没回来过,对这些事百思不得其解,石磊为什么会和爷爷有了联系,还是磕三个头的关系。
快到中午,王奕欢开车带着王佳奈来了。
何喜看见王佳奈,喊了声妈。
王佳奈挺生气,可看何喜那糟糕的脸色,语气也温和了些:“你这孩子,这么大的的事怎么不跟我说啊?你爸是没了,可我俩也是领了证的夫妻啊!”
王佳奈推推王奕欢,“你快把衣服换了,去给你爷爷守着,让你妹妹歇歇。”
王奕欢听见妹妹两个字就浑身不舒服,铁青着脸去了灵堂。
想来是姑姑没通知王佳奈,何喜知道姑姑是什么意思。
王佳奈和何志刚本就是半路夫妻,当年爸爸去世还给王佳奈留了一屁股的麻烦事,姑姑不好意思叶不愿意去打扰王佳奈如今安宁的生活。
何喜只得开口解释道:“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到现在脑子都还发懵呢。”
王佳奈也心疼她:“去进屋歇会吧,看你这黑眼圈,这边我和小欢帮着忙活,你踏踏实实睡会儿。”
何喜昨晚囫囵着睡了两个小时,早上只喝了口粥,现在是胃也疼、头也痛。
她正揉着胃往屋里走,又遇见石磊,他什么也没说,抓起她的手又塞给她几块雪花酥。
她见石磊往灵堂走,想拦住他,想了想,伸出的手又放下了。
算了,她这一拦石磊还得说她自作多情。
她撕开包装吃了块雪花酥,进了小屋,把门锁上,定了一个小时的闹钟,沉沉睡去。
这头石磊走进灵堂,看见了正烧纸的王奕欢。
石磊打量了王奕欢几眼,王奕欢似有察觉,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石磊。
石磊冲他点了点头。
王奕欢见到石磊,脸色更加不好看,扭了头继续低头烧纸。
倒是宋阳见了他,忙起身过去:“磊哥,别忙了,你也歇歇。”
石磊拍拍宋阳身上的灰,“我还有点事,先走,帮我跟……”
他顿了下,抬头看了一眼王奕欢,说:“跟你姐说一声,她正睡觉呢,我就不吵她了。”
第6章 素炒油麦菜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侧,……
何喜这一觉睡得格外香,闹钟响了很久她才听见,关了闹钟见自己穿着丧服,怔了下,才反应过来,爷爷没了,她在这世上又少了个亲人,心里不免觉得空落落。
何喜快速跳下炕,理了理衣服,忙去了灵堂。
灵堂门口聚了一堆人,个个眼含泪水,姑姑、姑父、宋阳都在招待客人,何喜皱了皱眉,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灵堂里,不知道是何喜的什么亲戚,一头白发,声音悲戚又洪亮:“老何啊!你怎么就走了啊!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何喜走到王奕欢旁边的蒲团上跪好,往盆里扬了把纸钱,看着火苗窜起又落下,这才鼓起勇气跟他说话:“你出去歇会儿吧。”
那个亲戚仍在嚎啕:“老何啊!我还想跟你喝酒呢!”
王奕欢抬头看她,眼里透着疑惑,何喜估摸是那个亲戚嗓门太大,王奕欢没听见她说什么。
何喜只好往他那边再挪一挪,她的肩膀就这么不经意地蹭到了他温热的胸膛,何喜咬了下唇暗自懊恼,想装着若无其事地挪远,王奕欢突然扣住她的手,附在她耳边问:“你刚说什么?”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侧,何喜红着脸看他,说出的话却实在残酷:“哥,你出去歇着吧,这儿我守着就行。”
王奕欢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轻轻松开了她的手。
偏巧这时候王佳奈进来了,何喜像偷油吃的小耗子,“噌”地退了一步,低头烧纸。
王佳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附在王奕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王奕欢便头也不抬地走了。
王佳奈凑近跟何喜解释:“公司那头有点事,等着小欢呢,这孩子实心眼,给手机关机了,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
中午的时候,宋阳吃完了饭进来替何喜,这才想起石磊走前跟他说的话,宋阳虽不知道磊哥跟他这个表姐怎么关系就好到走了都要报备一下,还是做好了传话工作。
宋阳道:“姐,去吃饭吧,那个,磊哥上午走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何喜满脸疑惑,但也没心思问,她只好奇一点:“他跟咱们家什么关系?”
听了这话,宋阳懵了,合着他姐都不认识磊哥,那磊哥还说那话?亏的他还以为磊哥要变磊姐夫了。
宋阳说:“爷爷家这十几亩地磊哥全包了,何家村不少人的地也都在他手里,要搞什么……现代农业,种蜜薯58号,这品种磊哥在他们村弄了几年了,甜甜糯糯的,像冰淇淋。姐你在西城吃过吗?”
何喜思索,这种租赁关系值得他磕三个头,又忙前忙后?
倒也不是没可能,乡村是很靠人情的地方,往往一个村子,全都沾着亲戚,有时候,村里老人说句话比村官说十句百句都强。
石磊能拿下这么多地,自然得打感情牌,再说了,他人缘一向好。
比如面对多年不见且可能还有点恩怨的高中同学,他都能二话不说把她送到家——虽然对他而言是真顺路。
外头支了十张圆桌,大部分人都吃完了,姑姑和王佳奈正帮着收拾,何喜盛了饭,见就墙角那桌还有人在吃,于是抱着碗坐了过去。
坐在何喜右侧穿着件黑半袖的女人见她带的孝帽有两个褶,是孙辈人,问道:“这孩子瞅着眼生呢?老何是你什么人啊?”
“爷爷。”
黑半袖惊喜道:“哟!想起来了,你是小喜吧,我记得,小时候在咱们村呆过一阵。”还拍拍她旁边的人:“小喜,你记得不,小时候还捅过你家门口马蜂窝呢!”
马蜂窝受害者打量了何喜几眼,感慨道:“你那时候,还没桌子高呢!一眨眼,都大姑娘了,结婚了吗?”
何喜忙快速扒拉两口饭,摇摇头。
“哎呦,那可得抓紧了。”黑半袖道。
眼见着这人要拉着她长篇大论,何喜赶紧放下碗,正要说吃好了的时候。
石磊端了一碗饭坐到她左边,道:“刘婶,我叔最近还咳嗽吗?”
这下好了,左右都被堵的严严实实,何喜彻底走不了了。
好在这位被称作刘婶的黑半袖终于放过了何喜,转而同石磊道:“哎呀,你介绍的那个中医真是好啊,我家那口子就吃了一周,再也不咳了。”
石磊打开一次性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何喜碗里,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勺素炒油麦菜,还不忘跟刘婶搭话:“得跟我叔说,不能再抽烟了。”
那刘婶看看石磊,再看看何喜,叹气道:“他要是肯听我话就好了。”
石磊瞥了眼何喜,见她直愣愣地坐着,把筷子放到她左手里,跟刘婶说:“您别胡说了,谁不知道我叔最听你话了,出门半天都得给你打三个电话。”
刘婶眼神滴溜溜的转,在他俩之间不断扫视,她本就是个爱看热闹的人,见这俩人关系不寻常,更不愿意走了,于是随便捡了个话题接着聊:“我记得你姐家是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