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还清晰地记得,何喜收到王奕欢订婚消息那晚,她沉默地坐在窗边,一杯接一杯,喝得眼底水光潋滟,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情绪决堤。
他也记得前几天,何喜去咖啡厅谈合作,偶然撞见王奕欢和他的未婚妻。何喜瞬间僵住的背影,以及她回来后,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难以掩饰的受伤和黯淡。
他更忘不了,王奕欢当时投来的那道目光——并非全然是尴尬或愧疚,反而带着一种让石磊极其不舒服的、近乎审视和挑衅的意味,仿佛在衡量对比着什么,那气氛微妙得令人窒息。
此刻,看着何喜独自走向那场属于王奕欢的订婚宴,这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石磊的脑海,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怎么可能放心让她一个人面对?
留在酒店,寸步不离,是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接住可能从那个宴会上带着伤出来的她。
何喜按照王佳奈发给她的信息,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往名为“春熙”的宴厅走去。越靠近,人声便越发清晰。
宴厅门口立着的易拉宝格外醒目。上面是王奕欢和那位叫宋奕书的未婚妻的合影。女孩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绣并蒂莲的旗袍,温婉大方;男孩子则是笔挺的深色中山装,沉稳英俊。两人相携而立,对着镜头微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郎才女貌,登对无比。
这画面像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何喜的心口。
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一段被时光模糊了的记忆倏地涌上心头。
是大三那年,为了找实习,她急需一张拿得出手的证件照。城中那家口碑极好的照相馆总是人满为患,王奕欢陪着她,两人挤在等待区的长椅上,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厚重的婚纱样片集。夏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她看着身边穿着白T恤、清爽干净的男孩,心里一动,扯了扯他的袖子,半是玩笑半是期待地问:“王奕欢,来都来了,咱俩……拍张合照好不好?”
那时候的他是什么反应呢?好像也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了句“傻不傻”,语气里是带着宠溺的无奈。最后到底拍了没有?何喜竟有些记不清了。或许拍了,那张照片也早已不知丢在了哪个旧手机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而此刻,眼前这张精心修饰的订婚照如此清晰、夺目,宣告着一段与她无关的圆满。
何喜微微吸了口气,将那一瞬间涌上的酸涩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浅笑,抬步迈入了宴厅。厅内布置的很用心,满目红色,宾客寒暄笑语不绝于耳,她像一个合格的旁观者,融入了这片热闹之中。
王佳奈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织锦旗袍,珠光宝气,满面春风地迎上来,亲热地挽住何喜的胳膊:“我带你先去见见奕书。”
第85章 小炒黄牛肉 “喝一杯。”声音低沉,带……
化妆师正为宋奕书做最后的补妆。她穿着一身粉色明制汉服, 微微仰头配合着,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奕书,这是我女儿, 何喜。”
宋奕书闻言站起身, 唇角含笑:“阿姨,我们见过的, ”她关切的看向何喜:“你身体好些了吗?”
“只是贫血, 你今天真漂亮。”何喜笑着说。
“我也特别喜欢这件!”宋奕书说着轻盈地转了个圈, 裙摆如花瓣般翩然展开。
当王佳奈带着她认宋家亲戚时, 何喜不得不惊讶, 宋家的人,也太多了吧!
王佳奈凑近她耳边低语:“这才哪到哪, 还一堆人没来呢,等到正式结婚的时候, 你可一定得回来帮我。这么多亲戚,我是真记不过来。”
何喜抿嘴轻笑。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士,何喜顿时睁大了眼睛——这, 不是崔叶子的前夫吗?
她做了这么多年导游,认人识面自有一套本事,绝不会看错。
对方也注意到了何喜,稳步走来打招呼:“阿姨您好,我爷爷年纪大了,这次就没叫他来,有什么事您找我就好。”
“知道的知道的。小喜,这是宋奕扬, 奕书的大表哥。”
何喜按下心头的讶异,面上只微微颔首。
轻快的乐声恰在此时响起,今日的主角终于携手登场。
何喜望向那对璧人——王奕欢一身黑色西装,衣襟上以银线精绣翠竹,清峻挺拔;身旁的宋奕书更是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她不觉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了然而会心的笑意。
待到新人循席敬酒,行至何喜面前。宋奕书亲自执壶,含笑为她斟满一杯。何喜接过饮下,却倏然一怔——杯中物无色无味,竟是清水。
她抬眼望去,正撞上宋奕书递来的眼神。对方几不可察地朝她扬了扬眉梢,眼波流转间,一切已不言自明。
何喜端着那杯清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再抬眼时已换上明媚的笑容,朝着两人举杯:“祝你们永结同心,往后余生都是春日。”
觥筹交错间,喧闹的祝福声不绝于耳:“结婚也得抓紧啦!”“抓紧时间,生个大胖小子。”“哎呀,生一个怎么够!”
何喜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指尖却微微发紧。她轻轻起身,借口去了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出来时,一个身影让她顿住了脚步。宋奕扬站在走廊尽头,侧身对着她,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何冲他微微点头示意,正要擦肩而过,他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何喜。”
她转身,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只见他唇角动了动,似乎斟酌了片刻,才低声问道:“叶子……最近怎么样?”
何喜的脚步顿在原地。走廊的光线有些暗,将他的一半身影笼在阴影里,那句问话却清晰得不容回避。
她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微微笑了笑:“挺好的。”
宋奕扬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落在擦得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像是在研究那上面模糊的倒影。“那就好,她……她身体不太好,你们俩关系好,你帮我劝劝她,叫她乖乖吃药。”说着递给她一张名片:“这个中医医术很好,我打过招呼了,你什么时候带她过去都行。”
何喜低头去看那张素雅的名片,上头印着名字和联系方式,“张学明?”
这位张老先生,是列入国医大师名单的泰斗,尤擅妇科。传言就算被西医判了“生育死刑”的女子,到他手中,也能柳暗花明,终得白白胖胖的孩儿,因此得了雅号——“千金生手”。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当年她经血不调,淋漓不止,王佳奈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辗转才求得一个珍贵号源,连夜带她登堂拜谒这位归隐山林的国医泰斗。
记忆中的诊室飘着淡淡的药香,那位面容慈祥、衣着朴素的小老头,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间,闭目凝神许久。半晌,他睁开眼,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看进人心里,语气认真得不容置疑:“小姑娘,心思不要那么重,要多想些开心的事。”
何喜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酷暑盛夏,蝉鸣聒噪,人人都贪图清凉,唯有崔叶子,却总是穿着长袖衬衫,甚至有时还会搭一件薄外套,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当时只觉她或许体寒怕冷,并未深想。
还有她抱着冯杏儿玩闹时,眼里那一丝落寞的神情……
一切突然有了答案。
何喜倏地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宋奕扬。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从齿缝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怪不得……”
“宋奕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真不是个东西。”
名片被她紧紧攥在手里,边缘硌得掌心发痛。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名片,我收下了。无论如何,叶子值得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更好的未来。”
何喜重回宴会厅,眼前的珍馐美馔已索然无味,她只想立刻飞回四季院,用力抱一抱那个总是笑得云淡风轻的崔叶子。这女人,怎么独自扛下了这么多,还表现得那样若无其事。
看着满屋子谈笑风生的长辈,崔叶子那句带着苦笑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我脾气当然好啊,你是不知道,我前夫家那群人,是真的会吃人!”
何喜的指节捏得发白,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几乎想掀翻眼前这觥筹交错的热闹。她闭上眼,强压怒火深吸一口气。